風鈴(三)
「噓,這可是商業機密哦。」徐卉誇張地聳肩,沒有理睬米亞的問題。
米亞不好意思再問下去,目光在那些盒子中移來移去。顏色、形狀都不太一樣,居然有亮粉、鈷藍、水綠這些罕見的色彩,柱狀居多,也有幾個圓柱狀。為了工作,他可真是費盡心思啊,米亞想。
「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等我忙好了,我們一起回去。」徐卉拍了拍她的肩膀,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那天,米亞無數次想要起身,從這個雜亂的空間走出去,就當從沒來過這裡。沒有人會發現的。徐卉一直在打電話,即使面對牆壁或文件夾,她也輕聲細語,面帶微笑。其他人也在各自忙碌,傳真機和複
印機響個不停。一種強烈的好奇心驅使米亞留下。她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趙波會不會忽然出現在眼前,見到她,他又會是何種反應?
此刻,她最想看見的人,仍然是他。
那天晚上,徐卉忙完工作,已是晚上七點多,看到米亞仍坐在趙波的工位上,似乎吃了一驚。「哦,不好意思啊,我忙得頭暈目眩,差點把你忘了。」
兩人在公司附近找了家小吃店。
「沒想到你也喜歡吃薑汁麵啊?」見米亞毫不猶豫地點了這個,徐卉有些詫異。
「沒吃過,今天第一次吃。」米亞沒說,這是趙波從小到大百吃不厭的,她也想嘗嘗。麵條上來時,米亞才知道是辣的,又辣又甜,味道很怪。而徐卉什麼也沒點,只要了一杯水。
「徐卉姊,你怎麼不吃東西?」
徐卉勉強笑了笑,「你吃你的。我沒胃口,不想吃。」
米亞將碗裡的麵條吸得刺溜響。淡黃的麵色與湯色,辣味像一團火焰,在她身體血管內橫衝直撞。不久,她的皮膚出汗了,渾身也熱乎乎的。徐卉微笑地看著她,好像有什麼話要跟她講。米亞想,她為什麼收留自己?或許,只是出於好心。也有可能,趙波跟她說過什麼,他們的通信那麼頻繁,總會有些蛛絲馬跡留下。
出租房就在附近。一個老舊的小區,樓道裡的燈是壞的,欄杆鏽跡斑斑。米亞縮著身體、懸著手,生怕觸碰到什麼異物。室內卻別有洞天,發亮的地板,泛著暖紅色的光。客廳近乎極簡風,除了一張矮腿沙發、一把靠背椅、一個圓几,幾乎沒別的家具。
進屋後,徐卉將客廳各個角落的燈一一打開。米亞這才驚奇地發現,除了吊燈和落地燈,這屋裡居然藏有大大小小七、八盞燈,有暖光和冷光,有些暗若螢火,有些紅紅綠綠曖昧不清。這一盞盞小燈,瞬間將客廳裝扮成一個別樣的世界,米亞看著呆了呆。她學校的宿舍裡只有一盞大燈,白亮的光,讓世界一覽無遺。
站在這燈影幢幢的空間裡,米亞分明有些恍惚。好像,每個摺疊的空間裡,都可能藏著祕密。她再次想起趙波,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中跳出來,他是不是也來過這裡?他和徐卉到底什麼關係?徐卉為什麼讓她住到這裡?
那次見面,趙波在學校附近的賓館開了房間,只住了一晚,便回去了。整個白天,兩人形影不離,沿著護城河行走,將沿途的書店、商場和公園都逛了個遍。中午,他們坐在戶外草坪上,吃了飯團。他給她拍了照,但兩人沒有合影。
夜深了,她該回去了。學校有規定,沒有正當理由,不能在外留宿。趙波送她到校門口,往她手裡塞了一盒糖果。那是一些彩色的、圓形的水果糖,她最喜歡青蘋果和甜橙的味。
趙波走後,米亞躺在被窩裡想起哥哥,他和趙波同一年出生,但不同月分。趙波並不知道她有哥哥,儘管他們在信裡無話不談,但從沒有談起過哥哥。
不久前,哥哥出事了,被關進監牢裡。母親打來電話時,米亞剛從自習室回來。母親吞吞吐吐地說完此事,她心裡儘管震驚不已,卻沒有多問。沒有時間了,同學已三三兩兩地回來,宿舍裡站滿人。母親哀戚的語氣還在耳邊迴蕩,似乎還有話要說,但米亞果斷結束了通話。她確信她們什麼也沒聽見。她是安全的,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被人恥笑。
或許,她應該把這件事告訴趙波。這念頭在來言城的路上,變得格外強烈。她覺得只有說出此事,他們才有希望走下去。至少,她應該試試。
趙波到底去了哪裡?明天能不能見到他?米亞環顧四周,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的迫切性。她往嘴裡塞了一顆水果糖,這次是薄荷味,就像被塞進一整個涼爽的夏天。
「你要不要來點?」徐卉拎著一只酒瓶子,從房間裡晃蕩著走出來。
「不,我不會喝酒……」米亞後退著,連連擺手。
「酒是個好東西呢。」徐卉拿出兩只酒杯,一只近乎滿杯,另一只倒了一半不到一點。
「我真的不會喝。」她還是擺手,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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