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夜裡哭(下)
「你幹麼要踢牠!你虐待動物!」翔宇擋在前面。
「走開!」父親一把推開他,「這畜生咬我的東西,還想咬我?」聲音像金屬刮過玻璃。
「送走、送走,我不要牠!」
母親聞聲下樓,彎身將辛巴抱走:「你怎麼總是踢牠?牠還小,咬壞東西,也許只是想引起我們注意。小狗就像小孩,需要愛和關心。」
「你的脾氣,人和狗都受不了!」母親紅著眼眶走進廚房。客廳忽然安靜,只剩紙屑被踩碎的沙沙聲。
沒有人知道,辛巴那晚為什麼咬畫冊。牠早過了撕咬的年紀,牙齒也長好了。那一夜,紙頁在牠嘴裡碎成雪片。翔宇抱著牠,貼近耳邊,輕聲說:「你比我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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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來的那天晚上,翔宇和妹妹躲在鋼琴旁的窗邊往外看。後車板砰地落下,黑暗裡閃出一線冰冷的鐵光。辛巴被人拎上車,一個踉蹌,前腳撐在車邊,牠驚慌地朝屋裡狂吠。妹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翔宇也哭,淚水模糊了窗外的車影。當他再看清楚時,卡車已駛遠,只剩尾燈在路面上滑過。
屋裡靜得只剩下妹妹的哭聲。父親走到鋼琴旁,神情暗沉,抿著嘴,欲言又止。半晌,他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別哭了,把拔帶妳上樓睡覺。」妹妹邊哭邊被他摟上樓,腳步聲一格一格遠去。門在樓上輕輕闔上,客廳又陷入靜默,只剩母親和翔宇。
母親彎腰收拾地上的紙屑與狗毛,手指在地毯上來回撫平,像在撫摸什麼。翔宇抬頭,看見牆上那張照片仍掛在原處,燈光映在玻璃上,照片裡的一家四口笑得那麼開心。
母親走到他身邊,兩人一同望著那張幸福的家庭照。她伸手取下相框。「沒有辛巴,掛著太刺眼了。」她低聲說。
她用抹布擦去玻璃上的灰,動作溫柔緩慢。母親將相框捧在懷裡:「放在你房裡吧。小狗在裡面,留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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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母親告訴他們,辛巴被送去給狗商當種狗。「以後牠會做爸爸,會過得好一點。」她說。
翔宇偶爾會想像那之後的日子──一隻狗早早成了父親,卻只能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隻一隻被抱走,什麼也做不了。就像他和妹妹一樣,那天辛巴被送走時,他們也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尾燈遠遠滑過,什麼都做不了。
之後的日子,屋裡變得愈來愈安靜。牆上的釘孔留下一個淺淺方框,像照片的影子還掛在那裡。母親下班回家愈來愈晚,說是工作忙,要加班。父親沉著臉,話更少了,一點小事就發脾氣。晚上他只是坐在沙發上看報、翻書,像在等什麼。
妹妹依舊像小鳥般嘰嘰喳喳地說話、唱歌、彈鋼琴,是屋裡唯一的聲音。父親會摸摸她的頭,說:「還是妹妹乖。」那一刻,他臉上會浮出少有的笑容。
翔宇關在房間裡玩任天堂,成績漸漸退步。有時他會從抽屜裡取出那張照片,看著裡面的辛巴,想著牠現在過得怎麼樣。偶爾夜裡,他從夢中驚醒,聽見窗外汽車滑行的低鳴,那聲音讓他想起儲藏室裡,辛巴在籠子裡嗚咽著,一聲接一聲,沒有停過。
沒有辛巴後,家變得安靜,不再有父親的吼聲。那份安靜裡,少了一個會回應他的聲音。有時,他會不自覺低頭,看著腳邊,總覺得辛巴還睡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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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過去,胡椒樹結了一串串亮紅的漿果。母親常常出差,回來的日子越來越少。父親在餐桌上吃飯時,不再抬頭說話,筷子與碗的碰撞聲在屋裡迴盪,像某種無聲的爭吵。
有幾次夜裡,翔宇聽見父母在樓下低聲爭執──父親壓抑的低吼,母親斷續的哭聲。聲音忽遠忽近,像被厚厚的牆吸住。他抱著枕頭翻過身,不敢聽,也無法不聽。
辛巴走的第二年秋天,母親帶他和妹妹搬出了那棟房子。天氣轉涼的早晨,窗外的胡椒樹掉下一串紅果,滾過草地,沒有聲音。
父親站在門口,一箱一箱翻看母親搬走的紙箱,像在檢查什麼,又像怕有人偷走東西。他皺著眉,動作急又粗重,每蓋上一個箱子,臉上的肌肉就抽動一下,嘴角也跟著繃緊。母親低頭收拾,動作俐落,似乎早已習慣忽略他的存在。父親的神情像平常生氣時那樣,卻又更冷、更沉、更陰鬱。
父親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翔宇看見他眼角微微顫動,像有什麼即將滑落,卻被他硬生生忍住。那表情讓翔宇一時分不清,父親是生氣,還是快要哭了。
妹妹抱著玩偶蹲在樹下撿果子,突然驚喜地大叫:「哥哥,看,兔子!」一隻灰色的野兔竄入前院的矮樹叢。
翔宇提著滑板,站在街邊,看著搬家車遠遠駛離。風掠過院子,樹影歪斜搖動。他心裡忽然感到一陣輕鬆──那個家,他從來沒有喜歡過。
他把滑板一丟,踩上去,沿著路滑了出去。
那一年,翔宇十二歲。
他的童年,在那條路上結束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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