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書（一五）

外公會牽著她的手去市場，給她買愛吃的土魠魚湯和碗粿，還有愛玉冰。不管去哪裡，小黑總是跟著，到處嗅聞。

有一次，外公禁不住她吵，買了一條金魚，裝在盛著水的塑膠袋。她把金魚倒進魚池，牠卻沒有浮起。池水灰濁，只見到一串串氣泡。如果媽媽、外公掉進去，是不是也就不見了？她想讓小黑試試，但小黑不理她。想看魚，只有等外公撈上來，在餐桌上看了，魚眼睛歸她獨享。

在學校，她很容易就記得課本裡的內容，上課、下課，常是胡思亂想做白日夢。她發明很多遊戲、編故事自娛，她的世界不無聊，只是沒有跟人分享。

小學一年級，考看圖說故事，一本翻開來的書，兩個待選答案：翻開書、闔上書。她選了「闔上書」，唯一一次沒有考滿分。老師問這一題怎麼會答錯，她想不明白。稍長後，她終於能說清楚自己的想法。是題旨不清，寫「翻開的書、闔上的書」，才是已成事實，而「翻開書、闔上書」是祈使句，是接下來要發生的動作。

對一本已經打開的書，你能做的只能是闔上它。

很多不相干的人問過她爸爸的事，因為沒有人見過他。她問外公，外公說：「你就跟他們講，阮爸在天國賣碗粿！」

當她頭一次在附近小賣店這麼說時，店家臉上的驚訝讓她領悟，這句她不甚了解的回答，包含了惡意和輕侮。

「阿嬤呢？也在天國賣碗粿？」她問外公。

外公凶狠瞪她一眼，她不在乎。媽媽早就告訴她外婆是被車撞了，當時她腦中浮現一個老婆婆被壓在車輪下的畫面。（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