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母(上)

清晰地記得一九九二年春節臨近，我從上海北站混在農民工的隊伍裡，擠上了去安徽滁縣的一列火車，那正是農民工辛苦在外打工一年，回家鄉和全家團聚過年的時刻，也正是中國春運高峰時期。

我手中拿了一個旅行袋，肩上斜跨著手提包，旅行袋有幾件換洗的內衣之外，重要的是有八十六條相嵌著白色花朵的白色手帕，這是我要回到婆婆的老家，為婆婆奔喪準備的東西。我淚不泣聲，趕緊把八十六條手帕捲成了八十六朵類似玫瑰花的模樣，製成了一個特殊的花圈，敬獻給我八十六歲離世的婆婆，止不住的淚水一滴滴點在玫瑰花的手帕上。

我一面做著玫瑰花，一邊回憶著婆婆的一生。

我的婆婆是安徽省壽縣城裡孫姓財主家的獨生女兒，自幼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心肝寶貝。婆婆剛學會走路不久，那時候封建傳統仍在延續，她的母親只能狠心咬牙幫女兒纏起了小腳，那纏腳布每隔幾天要收緊一寸長，痛得婆婆大喊大叫。

婆婆從此沒有胃口吃飯，也不肯玩，她的父親對母親說：「孩子痛苦成那樣，我們就不要纏小腳了，將來如果嫁不出去，家裡的財產可以供她過幾輩子的。」由於父親發話，婆婆的腳鬆綁了，雖有點變形，但比起纏過腳的要大得多，獲得了一雙半大不小的腳丫子。

婆婆小時候身邊有兩個貼身的丫頭和一個奶媽，婆婆稱奶媽為老乾，老乾照顧生活起居，兩個丫頭專門陪著玩耍，也要陪著讀書。婆婆的父親請來有學問、有修養的老師給她上課，也教一些有關女孩子應該具備的知識和禮節。

婆婆家中雇有兩個長工，其中一個長工的兒子名叫多善，從小就聰明懂事、乖巧伶俐，知道自己應該站在什麼位置上。婆婆的母親很喜歡這孩子，自己家無男孩，就把多善過繼為孫子，多善叫婆婆「姑姑」，這個比婆婆小三歲的多善還會哄著婆婆玩呢，嘴上不停地叫著：「姑姑、姑姑，我會抓蝴蝶，我會捉蜻蜓，抓到了都送給妳……。」

當時的農村是很閉塞的，一個村子裡幾十戶人家，張三李四家家戶戶都很清楚，女孩子長大成人之後，就在本村選婚嫁娶。婆婆到了十六歲那年，她父母親開始著急起來，為女兒找個門當戶對的婚姻是件大事情，但本村的農戶沒有一個可以考慮的。

一次，婆婆家的帳房先生到田地的邊界處，視察今年的莊稼收成，正巧遇到邊界對面程姓的管家，兩人無意間提到了各自東家的小姐和少爺，是他們兩人促成了婆婆和公公的婚姻。

這名程家的少爺在家排名第九，九少爺就是他專用的名字。程氏家族有四十頃耕田，九少爺是老爺第五房太太所生，除了大哥、二哥比較會理財管家，另外六個兄長個個都是好吃懶做，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九少爺十七歲那年和十六歲的婆婆訂婚，婆婆娘家立即動手置辦嫁妝，什麼床上用品，如綾羅綢緞面料的絲棉被、鴨絨被、繡花枕頭，或四季服裝、鞋襪帽子，還有夏天搧涼的檀香扇、鵝毛扇，冬季取暖的手烘籠、腳籠、放在被窩裡的燙焐子……，穿的用的樣樣俱全；陪嫁的還有金銀首飾、珠寶掛件、翡翠頭篩、名貴字畫、古代收藏，另外再加一大箱金葉子、金元寶……，真有點像京劇「鎖鏻囊」中富貴小姐出閣一樣的排場。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