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養是一條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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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小方領著新來的人進病房時,周周還在衛生間裡,濕漉漉的頭髮,正涼涼地往下滴著水。自從懷上這個孩子,她愈發怕熱了,渾身總是黏糊糊的。唯有站在蓮蓬頭下,讓熱水嘩啦啦傾瀉下來,她才覺得煩躁被一點點沖開,毛孔舒展了,心裡也跟著鬆快了。
她一邊慢慢吹著頭髮,一邊就豎起了耳朵。在吹風機的嗡嗡聲中,她聽清楚了一個關鍵資訊:新來的,被安排在二床。
二床算是個好兆頭的床位。上一位產婦,生了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再往前一位,抱著個特別漂亮的混血兒出了院。那張床位似乎自帶福氣!她忽然有點後悔,怎麼沒早點開口換一下呢?
周周住的1203病房,是一個不算太大的三人間。說是三人間,其實多數時候只住著兩個人。現在的世界,似乎都不愛生孩子了,曾經需要託關係才能弄到的婦產科床位,現在差不多可以隨時安排。
頭髮吹到半乾,周周便有些不耐煩了,於是手指隨便一繞,挽了個鬆鬆垮垮的髮髻便往外走。周周急著想見新來的室友──她從來不把孕婦稱作病友。懷孕算哪門子的病?女人嘛,總要渡過生養這條河。而她,已經渡過不只一次。
周周扭著略顯誇張的貓步走出來時,護士小方已經不見了。二床正低頭整理床單,見她出來,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抬眼的那一瞬,她像是被什麼定住了,隨後是一聲驚嘆:「咦,你長得好像……」
「小燕子嘛!」周周搶在前頭,替她接上。這種開場白,周周聽過太多了。她有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總讓人聯想到電視裡活潑的還珠格格。不過呢,只要她一開口,氣場就會變──她那帶著沙啞質感的嗓音,聽起來怎麼都不像個嬌俏的小女子,倒像個熬夜趕工的老煙槍。
二床果然怔了一怔,下意識便回頭去尋找聲音的來源。周周被她的反應逗得大笑,她瀟灑地一甩半乾的頭髮,揚聲說道:「別找啦!就是本尊在發言。」
隨著她甩頭的動作,原本鬆鬆挽著的髮髻便散落開來,領口未繫牢的釦子也跟著滑開。也就在那一瞬間,二床瞥見了她鎖骨下的一角紋身,若隱若現的一朵花,彷彿隨時會從病號服裡探出頭來。
見二床的目光被吸引,周周乾脆用手指勾住領口往下拉了拉,一朵嬌艷的蓮花就這樣跳了出來。二床這下看得真切了,那層層疊疊的粉色花瓣中,有一道縱向貫穿的淡白色疤痕。花瓣沿著疤痕的邊緣起伏纏繞,竟像是先有了花,才不經意地在花瓣深處留下一道淺淡的印記。
「好看吧?」周周歪著頭,迅速捕捉到了對方驚艷的目光。
二床由衷地讚嘆:「真好看!很有……創意。你這是?」
周周猜測她問的是傷疤。她渾不在意地「嗯」了一聲,隨即抬手在胸口比劃了個拆卸的動作:「我換了個零件──心臟瓣膜壞了,醫生就從這兒,」她的指尖順著胸骨正中俐落地畫下一道線,「切開,把舊的擰下來,新的裝上去。跟廠子裡修機器一個道理。」
二床一臉的難以置信。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吐出一句:「你……怎麼敢的?動過那樣的手術,還去紋身,還要生孩子……」聲音低下去,幾乎帶了點心疼。
「死不了就行。」周周隨手往後捋了捋瀏海,視線轉向床尾的患者卡,並隨口念了出來:「金悅,三十六歲……哎呀,太巧了!」她激動地叫了起來,「我倆是同齡人啊!我是周周,歡迎、歡迎。」
金悅並不怎麼激動,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說:「周周?聽起來像小名嘛。」
周周無奈地聳了聳肩:「我爸姓周,我媽也姓周,就給我取了個名字叫周周。你說,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他們更偷懶的父母嗎?」
「不,這名字很好,朗朗上口,一聽就記得住。」金悅認真地說。她開始整理自己帶來的洗漱用品,一邊貌似無意地打聽:「你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快兩周了,我保胎。你呢?」
金悅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流產。」
「怎麼,不想要啊?」周周詫異地挑起眉毛,嘴角卻已經彎了起來,「這也太怪了吧?我們一個保胎、一個流產,完全不對路嘛,怎麼給塞一間屋了?」
金悅有點悻悻然,一時卻不知說些什麼好。正好手機鈴響,算是替她解了個圍。她將食指抵在唇上「噓」了一聲,隨即打開了通話。
「您好,王主任。」金悅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自在,甚至有點緊張。
周周並非有意偷聽,但是電話那頭的聲音太有穿透力了,一字不落都灌入了她的耳朵──
「小金啊,怎麼突然請病假了?身體哪裡不舒服,需不需要單位幫忙聯繫醫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