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棵榆樹(一)
那天是母親節,湘菜館上午十一點鐘就顧客滿座。丁香馬不停蹄地送茶端菜、收拾杯盤狼藉的桌面,直到下午三點才坐下來午餐。午餐後,她坐在餐桌邊摘四季豆、挑揀空心菜。老闆認為這就是午休。下午五點,餐館又進入新一輪顧客高峰。
等顧客散盡,丁香的一雙腳都腫了,她忙進忙出接待了上百張桌子。上午出門時陽光燦爛、鳥雀鳴叫,現在四周昏暗,鳥雀在窩裡酣睡,彷彿月亮也在棕櫚葉間打盹。她慢慢走回家,呼吸著空氣中的金銀花香。雖然很累,可心裡是樂的、臉上是笑的。她不禁又伸手摸摸衣袋裡的錢,今天小費就掙了一千多美金,她慶幸沒聽老王的話。
早上老王先出門,臨行前,他擔憂地看著媳婦的肚子,說:「今天是母親節,餐館肯定人多。請假不去了。」
「那不行,就是節假日小費多……也做不到幾天了,顯懷了,老闆不會讓我接著做的。」丁香說。
「你這身孕不到三個月,胎位還不穩。」
「沒事的。我哪有那麼嬌貴,端幾個盤子,小事一樁。」
老王打量她結實的身體,壯實得像頭牛,就沒有多言。
睡到半夜時,丁香突然一陣肚子疼,熱血從她下體湧出,小小的生命脫離了母體。丁香流產了。
丁香多次在夢裡夢見那孩子,她陪孩子在公園、沙灘、商場玩。結局都是孩子跑起來,她跟在後面追,喊著:「慢一點,別摔了。」跑著、跑著,孩子不見了,丁香哭著醒來,心還在痛。
這樣的夢隨著女兒小香的到來逐漸減少,對那小生命的愧疚從丁香心裡慢慢淡化。
經過學校英文測試,小香降一級,讀小學三年級。女兒小學畢業後,丁香對老王說:「小香要上中學了,學區很重要,咱們買個房子吧。」
擁有自己的房子也一直是老王的願望。正值房地產泡沫破裂,房價下跌,市場上出現大量銀行拍賣屋。老王是房屋修理工,熟悉房地產行情,知道此時是買房的好時機,於是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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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和丁香在洛杉磯南郊買了一棟銀行拍賣的小黑屋。小黑屋破敗不堪,他們一天沒住,直接推倒,重新蓋房。
工人們在前面建大房,老王一邊監工,一邊在後院自建容納一輛車的車庫。車庫完工,大房的骨架、立柱豎起,大樑、擱柵架起,屋頂安裝上屋架,老王辭退了工人。剩下的工程他自己做。
他們也沒有資金了,百分之二十的房屋首付,還有建材和工人工資,用完了老王所有的積蓄和丁香打工的錢。
一家人搬進了未完工的房子。丁香和女兒住車庫,老王住帳篷。帳篷的位置不定,根據房屋修建進度,早上收起,晚上掃出一塊空地再撐起。
丁香剛到洛杉磯時,看道路名,覺得那些英文字母像樹上的鳥兒,一會兒就四分五散,在大腦裡留不住。現在她雖不懂道路名的意思,可那些字母像溫順的小狗,聽話地排列一行,待在腦子裡。她學會了開車,也能把車開得像泥鰍一樣溜。她哪裡都敢去了。
丁香一天做兩份工,早上開車到不同住戶打掃衛生,十一點到餐館當服務員,顧客少時幫廚。一天工作十四小時,只有周一休息。
老王也是早出晚歸,為他人修理房屋。晚上,或外面沒活的時候,他就做自家的房子。
三、四個月後,兩人湊足錢,買來屋頂板材,老王一張一張把屋頂蓋好了。他們仰望屋頂,丁香快活地推推老王的胳膊,說:「現在不用擔心下雨天,你還要睡在濕地上了。」
就這樣他們攢了些錢,就買些建築材料,工程繼續;沒錢了,工程停頓。斷斷續續,外牆安裝好,房屋雛形出現;屋頂鋪設底層,牆外塗抹灰泥;室內管道、電線安裝好,牆體保溫安裝好,內牆封閉好。
剛搬進來時,小香讀初中。等她進高中時,屋頂鋪上了紅瓦,屋裡接通了電燈。
大人不分晝夜地為房子掙錢,沒時間照顧小香。好在學校離家只有一英里,小香獨自步行上學、下學。到晚飯時,她會按照丁香教的,用小烤箱烤魚,或雞腿、或雞翅,做個蔬菜。車庫小,為防火災,小香不敢炒菜,而是把洗好、切好的三、四種蔬菜一股腦兒倒進鍋裡,加水、鹽和油,一起煮。她吃著自己做的食物,覺得滿香。吃完晚餐,她開始做作業,等待繼父和媽媽回家。
一般都是老王先回家。把小香從機場接回來的路上,丁香告訴女兒叫老王「爸爸」,小香沒有作聲。跟著媽媽怯怯地走進老王家,她還是不吱聲。丁香拉女兒衣袖提醒,小香只是低著頭。
來了半年,小香還是不叫老王「爸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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