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站出發,路過北站(三)
我和盧景行,是在回老家的火車上認識的。
我回去,一般都是坐從南站出發的綠皮車,因為出行方便,票價也很便宜。不足之處是車次不多,還站站都停。
我不在乎慢,我有的是時間。那天也是如此,火車從南站緩緩駛出,穿過城區,不久便在北站停下──那是它的第一站。月台上有十幾人候車,大家魚貫而上,盧景行也在其中。當然,那時我還不認識他。
車廂裡空座不少,他先在過道另一側坐下。環顧一圈,似乎猶豫了一下,便忽然起身,逕直坐到了我的對面。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他垂下眼,從背包裡拿出一瓶水,擰開,又慢慢擰緊,像是在找點事分神。
樓宇與樹影如畫卷般向後掠去,光影交錯,斑駁陸離。陽光斜斜灑入,勾勒出他清晰的五官。他長得還算耐看,只是那略顯蒼白的膚色,讓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倦意。
火車「匡噹匡噹」地向前走,我們誰也不說話。最後,還是他先開了口:「這趟車,常坐嗎?」
我點頭,問:「你呢?」
他也點點頭,輕輕拍了拍背包,「兩周一次,去梅江分館送資料。」
原來,他是電校的圖書管理員,經年累月與沉默的書籍為伴。話題從工作自然過渡到閱讀──他讀書倒不挑剔,從經典名著到冷門雜說,幾乎來者不拒。
然而,他最津津樂道的,卻是《聊齋》。我有些意外,這個看起來溫和甚至有點內向的男生,一提起蒲松齡筆下的狐仙鬼怪,眼裡竟泛起了亮光,連語調也微微上揚,彷彿他就是書中那個筆寫浮生的落魄書生,或是某個逆天改命的不羈才人。
《聊齋》我讀得不多,自然插不上什麼話,便索性支著下巴當聽眾。後來這竟成了我們之間的常態,他說、我聽,或者我說、他聽,互不反駁,倒也各得其所。
列車微微搖晃,他的聲音忽近忽遠,似乎正應和著窗外起起落落的風景,倒也別有生趣。
下一站就是梅江,他要下車了。臨別前,我們交換了聯繫方式,語氣沒有什麼特別,卻能感覺到對彼此的微微好感。
我們就這樣開始了交往。
那時我其實挺忙,除了在師大上學,還兼著兩份家教,幾乎沒有完整的閒置時間。可盧景行總能見縫插針,在我恰好能稍微鬆一口氣的時候,約我去公園、去電影院、去旱冰場,偶爾也會去舞廳──他什麼舞都會一點,帶著略顯笨拙的我,在或舒緩、或輕快的音樂裡,一圈圈地旋轉。
有一回,我隨口提到麥可‧傑克森。我在電視上看過他跳舞,那太空步一上來,真是太帥了,像腳底沒沾地似的。盧景行聽了沒接茬,只是笑了笑。
大約半個月後,在江濱公園,我們偶遇一群穿練功服的阿姨,正隨著慢板琵琶做著雲手。扇面一齊抬起,像一面面小小的盾牌,整齊而緩慢。
正準備繞過去,盧景行忽然腳下一顛,像失了重力般,悄無聲息地就滑了出去,動作輕得像微風吹過水面。
他就這樣在我面前表演起了滑步。起勢相當隨意,右腳向一側滑出半米,左腿前傾繃直,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向後拽著,很快就滑進了那舞動的人群。
阿姨們沒有停下舞步,手中扇子卻翻飛如劍,將他團團圍住。盧景行試圖用「月球漫步」突圍,步步飄忽,彷彿隨時會騰空而起。就在一聲裂帛似的撥弦響起那刻,他陡然定格,瞬間凝固成了一尊「雕像」。彷彿事先已排練無數遍,阿姨們也在同一瞬間合攏扇子,將這幅詼諧有趣的場景,穩穩地定格在江風拂面的午後。
我忍不住「哇」了一聲。可還沒等我的驚呼落地,盧景行已經破局──左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飄逸地向一側滑出。最妙的是,滑到一半,他又驟然急停,後腳跟驀地一頓,地面揚起一層塵土,在陽光下細細地散開。
扇陣立刻亂了。阿姨們奮力維持著合圍的弧線,可他已飄出幾米開外。領舞一下沒收住,扇子「啪」地打在旁邊阿姨的手肘上。那一位猝不及防,身形一晃,扇子便斜斜地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我的腳尖。
我低頭俯身,指尖剛觸碰到扇骨,就被突圍而出的盧景行一把掠走。他連句抱歉都沒說,就倒退著又滑向扇陣,然後借力一躍,騰空轉出半圈,落地時,恰好踩在《十面埋伏》最後一個掃弦上。收勢相當漂亮,一時掌聲如雷──不知什麼時候,周邊竟聚攏了這麼多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