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蜥蜴（三）

她笑得很開心，祝福店員有美好的一天。

電影院裡，觀眾屈指可數。

但是，烏蘭諾娃的《天鵝之死》證明已到黃昏期的芭蕾大師寶刀未老。力竭而去的那一隻天鵝在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裡，讓觀者看到其內心深處的無奈與不捨。熱情奔放的普列謝斯卡雅充分展現王者風度，這位三歲就在自家客廳翩翩起舞的女子，有家庭、有孩子，每兩天穿壞一雙舞鞋……多麼幸福的人，家庭、事業兩不誤。列別申斯卡雅的高貴是內斂的，其優雅如同正在綻放的秋菊。是誰，用畫筆將那優雅描繪得淋漓盡致？李奧納多‧達‧文西。只有這位文藝復興大師依據自己對植物的熱愛與細緻的研究，才能在畫面上展現那樣無與倫比的生命力……曾幾何時，淚水已經濡濕了臉頰。

她聽著音樂，看著片尾的字幕，看到那許多工作人員的名字隨著樂聲，一行又一行地展現，滿心感激。影院的燈亮了，清掃人員走進來，靜靜地恢復整潔。她站起身來走出去，她是最後一位走出去的觀眾。

音樂，柴可夫斯基的音樂還在心中迴旋。隔著停車場，大型電器賣場就在對面。她走進去，東張西望。

「我可以幫您的忙嗎？」一位上了一點年紀的店員很客氣地詢問。

「我需要一台小收音機，放在廚房，可以常常收聽公眾電台的古典音樂的那一種……」她有點語無倫次。

店員若有所思，「我來找找看。」說完，便向賣場的深處走去，她緊跟在那人身後。走道兩側，琳瑯滿目的各種電子設備裡面，有一大半她都叫不出名字，更不知為什麼人們需要這許多設備。

終於，走到了盡頭。此地沒有顧客，架上的貨品稀稀落落，一目瞭然。

「您運氣不錯，我們還有最後的一台。多年前，曾經非常搶手的產品。」店員微笑。

那是一架袖珍收音機，淺綠色的外殼，只有長波與短波，沒有其他。「噢，也有電池匣，萬一停電，您還可以聽音樂。兩個AA號電池。」店員體貼地指點著。

謝過店員，她直奔收銀台，排隊付款的途中，順便拿了一組兩個AA號電池，「預防萬一。」她滿意地想。

「這是什麼？」年輕的收銀員滿臉狐疑。

「收音機。」她微笑。

在電腦上打進貨物編號，「這東西只要十二元，已經是骨董了呢！」收銀員一字三嘆。

返回家中，在廚房流理台的角落，她把收音機的插頭插進插座，尋找到波長九○‧九的公眾電台，莫札特《小夜曲K.525》，明朗悠揚的快板之後，便是那柔和的浪漫了……音質之好，令人激賞。毫無疑問，定是柏林愛樂，指揮是卡拉揚……

她心滿意足的當兒，忽然想起，完全忘記了上超市買菜。

櫥櫃門裡側，插滿了折價券，多半已經過期，她將這些折價券全部丟進垃圾桶。心想，時間是世上最可寶貴的、一去不返的。哪裡有時間浪費在這許多折價券上。她似乎看到他驚訝萬分的表情，完全無動於衷，拿了便條紙，開列自己一個人所需的購物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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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位聰明人說過：「要想了解一個人，看其習慣買菜的超市，就可以知道七、八成。」他喜歡「巨人超市」與大量的折價券。她喜歡小而美的「新鮮超市」，名副其實。食物，新鮮最為重要。他卻喜歡「巨人」那些貼了「廉價銷售」黃紙條的貨品，「你聽說了沒有？一位聰明的女人只買這種貼了黃紙的肉類，雖然第二天就到期了，但是買回家，丟進凍箱，隔兩天食用，有什麼關係？如此這般，一年下來，這女人可是省了好幾百元呢。」

她聽了，皺皺眉頭，沒有說話。但她小心地檢查購物袋，看到了黃紙條，馬上將內容用蔥薑蒜酒醃起來，當天煮熟或第二天下鍋，絕不放進凍箱。如此堅決的行動讓他訕訕的，沒了興頭。

走進「新鮮超市」，一步便踏進了花海。選了黃色的玫瑰，聞著那花香，心情便舒暢起來。多久沒有買花了？她搖搖頭。

選了一包漂亮的小排骨、一片冬瓜、一束東方香菜。不是淡而無味的parsley，而是香氛四溢的cilantro。這一個晚上，她會有一碗香噴噴的排骨冬瓜湯，而不會見到一張撲克臉，也不會聽到有關食品價格的碎碎念。

一天又一天，靜悄悄，毫無聲息。她開始想，他是不是就這樣走掉了。面對著洛托的這幅畫，她看到蜥蜴無動於衷地搖了搖尾巴，就決定等到十天，若是尚未得到任何消息，再報警不遲。

第十天，周四，下班回到家。大門外信箱裡的郵件中出現了一封信，回郵地址是亞特蘭大。她沒有先拆信，而是先上網查那個地址，圖片一下子把那所三臥室、兩浴室的普通民居推到了面前。文字說明，這所房子的上一次易手是二十年前，目前，屋主沒有出售的意願……

拆開信，她第一次看到了他寫的英文：

……拜託您，放我們一馬，郭素蘭的前半生真是不堪聞問。現在，除了我，再沒有任何人能夠關照……這些年，您買房、支付房地產稅。我只是需要把自己的衣物取回，把房子的鑰匙還給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