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蜥蜴（二）

女子開心地笑了：「試裝間就在右手邊，我拿兩件給你，十號可能更適合你。」邊說話邊移動腳步，邊動手從衣架上拿取衣裳，手疾眼快，極為專業。

穿衣鏡前，她笑了。果真，十號更為合身。正準備換回自己的褲裝，房門上飄進另外一件連衣裙，霧靄般的藍色，若隱若現地綴著銀色的暗花。她接住這條美麗的裙子，聽到那女子親切的聲音：「試試看，你會很喜歡。」果真，她愛極了這件甫穿上身便十二分熨貼的衣服。

捧著兩件十號的新衣，她走向收銀台。滿面含笑的女子接過她的梅西信用卡，愉快地跟她說：「國慶節的廉售活動要到周末才結束。今天，這兩件漂亮的衣服都有百分之四十的折扣……」

出門購物，曾幾何時成了極不愉快的事情。他的聲音響在耳邊：「記得先看價錢，二十分鐘夠了吧，我在大門外休息區等你。」

現時現刻，她看也不看就接過了那女子遞過來的購物袋，聽到那女子說：「你有二十元梅西現金在你的信用卡上，不妨順便看看，買一雙淺色的涼鞋……」

待她拎著兩個購物袋，走出梅西大門，坐到了休息區舒適的皮沙發上，這才想到，不知今天花了多少錢？開心地笑了起來。恍惚間，桌上那隻蜥蜴的唇邊似乎也浮起一朵調皮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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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剪去商標的時候，她才知道，每件衣服原價一百零六元，那雙米色涼鞋原價八十九元。折扣加梅西百貨二十元現金，讓她今天的支出只有一百六十二元。但是，比牆上那一幅洛托名作的複製品還要多兩元！她抬頭望去，坐在書房裡的那位紳士一掃矜持，臉上滿是溫暖的微笑！

她笑了，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很舒心地笑了。

換了衣服、鞋子，她感覺神清氣爽。電影兩點鐘放映，她決定先去買票，然後到那商圈的一家小餐廳吃午飯。熱呼呼的一碗過橋米線，會是多麼美好的一餐！

一個路口正在修路，雙線變單線，大家耐心地坐在車子裡，等待工作人員的指示……

忽然之間，她想到了那些冷冰冰、硬邦邦、淡而無味的三明治。他說：「辦公室裡的同事都帶三明治，已經是辦公室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尤其是感恩節過後，火腿三明治一直吃到聖誕節假期來臨。」他竟然是滿臉的陶醉。

三明治也可以很好吃的，就像王爾德的三明治，她在書裡看到過。選取細嫩的小黃瓜，切成紙一樣的薄片，用幾滴果醋和一點艾塞克斯細鹽醃半個小時，濾去黃瓜汁。在兩片切得極薄的全麥麵包上，塗抹薄薄一層黃油，在一片麵包上整齊疊放兩層黃瓜片，再用另外一片麵包覆蓋，切去麵包皮，對切成兩個直角三角形。然後，要將這三明治放在手掌中輕壓。三明治被整齊放入盤中後，要覆蓋一條略為打濕的茶巾，待熱茶上桌，這才開始享用。這是英國下午茶不可或缺的一道點心，很少有人稱呼「黃瓜三明治」，而稱呼這道點心「王爾德三明治」。

他聽到她這樣說，皺起了眉頭，「小黃瓜？那是什麼價錢啊？」她很想回答他：「錢只是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走的一樣東西而已，賺了錢，就是要合理使用的。」但她什麼也沒有說。她在結婚那天就明白，說什麼也是沒有用的。

那是一個春日，攝影師拍了許多美麗的照片，請這對新人挑選。她很有興趣地看著照片，他選了最小的一個照片集，可以放置六張照片。她睜大眼睛，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他簡單說明：「照片很貴的。」結果是攝影師選了六張照片，放進了那個集子……

她很少說話，只是用行動拒絕冰冷的食物。辦公室有微波爐。她在家裡煮好一碗麵，放進一個有蓋的「微波小鍋」，連同一雙有布套的筷子放進一個提袋。中午，她用微波爐熱了麵，拿出筷子吃麵。飯後，洗乾淨餐具，裝回提袋。還有時間為自己泡一杯熱茶。

她在聯邦政府的法務部工作了三十年，退休後高薪回聘，每周上班三天，周一、周四和周五。看的仍然是卷宗，發現問題的時候，她仍然會寫出自己有根有據的意見。多年如一日，大家都對這位少言寡語的同事肅然起敬。她很少參加聚會，辦公室裡的人們也都沒有見過他。也可以這樣說，她是那個對任何的蜚短流長都沒有任何興趣的人，從不過問任何人的私事……

前方的車子移動了，她穩穩地啟動車子，慢慢地開向前去，那家藝術電影院所在的商圈已經遙遙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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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了電影票，她走進了「過橋米線」，一家小店，就在電影院的隔壁。剛坐下來，就面對了店員親切的笑臉：「冰水還是熱茶？」

「熱茶。」她微笑。

「花茶、綠茶；我們也有普洱，多加五毛錢。」店員熱心介紹。

「普洱好。我要老罈酸菜魚。」她直接點菜。店員領命快步走開了。

滾燙的湯、先葷後素的添加物，然後是那一碗麵線。吃得滿心熨貼。

給了好好的小費，店員不好意思地說：「您這件衣裳真是漂亮……這藍色真是說不出的好看。」話說完，臉都紅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