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蜥蜴(一)

韓秀

醒來時,正好六點鐘,她側耳聽了聽,萬籟俱寂。輕鬆溜下床,出得門來,鄰室門大開著。她走進去,房間整整齊齊,床上蓋著床罩,上面一張紙,紙上一行字,端正如昔:「我去去就回,三五天而已。」

他畢竟還是去了,去亞特蘭大,去看望他的初戀情人。那女子來到美國已經十一年,用了十年照顧癌症晚期的丈夫。丈夫走了,火化了,骨灰埋進丈夫家庭墓園的當天就寫了信來,說是要跟他見個面:「三十年前,棒打鴛鴦散,無論如何不能甘心……」

「棒打鴛鴦的是誰?」她曾經淡淡地問。

「我的父母、兄姊以及單位領導。原因是『門不當戶不對』,我們家是『革命幹部』,他們家是『資本家』。而且她祖父因為抗拒『公私合營』,還坐過牢。」他也淡淡的。

那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之後,再沒有提起。然而,他還是去了。大清早的,留了幾個字,就這麼去了。

念及此,她以為自己會生氣,沒有,完全沒有。她開始想,今天要上街買菜,買些自己喜歡吃的。還要到梅西百貨去晃一晃,買兩件漂亮夏裝來穿。忽然肚子一陣咕咕叫,她笑了起來,把那張紙留在床罩上,就這麼穿著睡衣下樓去,直奔廚房。

這是一個沒有什麼煙火氣的廚房,清潔溜溜。最常用的是微波爐、一個火口,用來燒開水。打開食品櫃,一盒盒的早餐「麥片」站成整齊的一排。她看也不要看,一大清早,冰冷的牛奶泡這些麥片,吃得渾身冰涼。彎下身,在櫥櫃的角落裡,一大袋「山藥鹹香麵茶」身邊,還有一大盒「紫山藥薏米露」、一大盒「蔬菜鹹香豆奶」、一大盒「山藥黑芝麻糊」,全部未曾開封,全部來自高雄左營民族一路的馬玉山食品公司……全部都是用開水沖泡即成的營養早餐。

她把那許多盒麥片掃進櫥櫃底部,把馬玉山的產品放在食品櫃上層,伸手可及的位置。開火燒水,一杯即溶咖啡、一碗山藥麵茶,多棒的早餐!馬玉山還在包裝上溫馨提示:「開水沖泡攪拌後,稍等五分鐘,味道更佳。」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陶碗,她只覺得腸胃裡的冰塊正在融化,滿心舒泰。多久了,沒有這樣溫暖的早餐?二十年?

吃飽喝足,親切地跟馬玉山說:「明天見!」這才上樓去洗臉、刷牙,換衣服,準備出門。

這一天是周二,費郡市中心的藝術電影院有老電影可看。打開平板電腦,喜出望外,竟然是俄羅斯芭蕾集錦。不但有烏蘭諾娃,還有列別申斯卡雅、普列謝斯卡雅。最近許多年,她沒有在周二看過電影,都是周三。「周三是電影日。」他說,因為周三下午的票價是七元,其他日子都是十二元。但是,與古典音樂、古典芭蕾有關的電影,從來不在周三播放。「芭蕾有什麼好看?根本小兒科!」他不屑地說,一臉鄙夷。

但是,今天,我就要去看世上最棒的芭蕾。她心滿意足地想。穿了她最舒適的黑底白花襯衫、黑色長褲、黑色布涼鞋,拿了車鑰匙,走進了車庫。兩輛車都在,打開車庫門,坐進自己的車。她想,他是在網上叫了計程車去火車站或是機場的,所以自己完全沒有覺察到。念及此,她笑了起來。美好的假期,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麼,他帶走了什麼?愛車沒有帶走,最喜歡的那張畫有沒有帶走?

她把手包留在車裡,下得車來,關閉了車庫門,回到了客廳。牆上,1480年出生於威尼斯的大畫家洛托(Lorenzo Lotto)1527年繪製的那一幅〈一位紳士在他的書房裡〉的複製品,依然掛在那裡。

「別小看,這張畫可是在威尼斯印製的,花了我一百六十元美金!」他那得意洋洋的聲音仍然迴盪在客廳裡。

「多帥、多瀟灑,好男兒不為情所苦!這個洛托有兩下子。」他這樣讚嘆。

她卻注視著畫面上,有流蘇的、被揉皺了的美麗藍色桌巾上,那一隻昂首翹尾的蜥蜴。牠全神貫注瞪視著坐在桌邊的紳士,關注著他的面部表情。關切滿溢於畫面,整齊綑紮的情書、散亂的玫瑰花瓣、那絕情的最後一封信,甚至那一冊為紳士解憂的皮面聖賢書,都不在蜥蜴關注的範圍內。在蜥蜴的視線裡,紳士背後的窗外天光明亮。

「那明亮必定能夠照亮紳士的內心。蜥蜴可以放心了。」她這樣想,臉上浮現微笑。這幅畫初抵家門時,她這樣想。現在,她一個人面對這幅畫,仍然這樣想,也仍然浮起了微笑。她很滿意,她覺得她同桌上的蜥蜴有著微妙的聯繫。

再次打開車庫門,再次坐進自己的車子,她的心裡多了些許的篤定。她開車,退出車庫,按鍵關閉車庫門,緩緩上路,前往梅西百貨公司。

圖/123RF+AI繪圖

收銀台邊的女子,黑色頭巾將頭髮包得不見一根髮絲。頭巾垂下來,裹住咖啡色的長裙,展現豐腴的體態。看到她在一個模特兒身邊站住,滿臉艷羨地看著那一襲綴滿橘色小花的米色連衣裙,女子走向她,親切地問道:「你穿幾號?」她機械地回答:「十二號。」(一)

梅西百貨 電影院 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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