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錶的魅惑(中)

董晶

他心想,這樣的錶無論戴在自己手上做裝點,還是送人當禮物,都挺合適。誰能輕易抗拒物質的誘惑,誰又真能抵擋虛榮?他笑著搖了搖頭,暗自承認:自己終究不過是個普通人。

改革開放以來,對於剛步入職場的年輕人,一塊入門級名錶、一只小巧的設計師包,是他們向生活宣戰的第一面旗幟。對成功人士而言,限量、訂製、稀有款,則是自我地位與品味的默默表現。這份熱中背後,既有對美的追求,也藏著時代賦予物質的榮耀感。在那個經濟節節攀升的年代,擁有一件「值得炫耀」的奢侈品,彷彿擁有了一個更好的人生預期。

想到這裡,易先生轉頭看了趙先生一眼,兩人相視一笑。趙先生忍不住又將目光落在那枚陀飛輪上,眼神裡透出掩飾不住的艷羨。

趙先生沒有開口,站起身來取下行李櫃裡的手提包。他把黑色手提包拉鏈滑開,露出裡面一沓沓嶄新的百元人民幣。他拿出其中幾捆,輕輕放在膝上。

「十萬,現金,現在就給你。或者你出個價錢?」他的聲音仍平靜,眼神卻很迫切。

易先生的笑容漸漸收斂了。他望著那整齊的鈔票,腦海中一時浮現出無數現實圖景:女兒在紐約下學期的學費、房子的裝修款,還有他和妻子去歐洲的旅遊費……錢確實能幫助他,但是他能這樣坦然無愧地接受這筆錢嗎?不能!

易先生看著趙先生的眼睛說:「假的!我不能賣。」

「假的?我不信,你就賣給我把!」趙先生懇求道。

「老兄,我真的不能賣。」易先生的口氣很誠懇。

易先生被趙先生灼灼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向機艙後方走去。這一刻,他心潮起伏,想起一年多前的往事。

他在大登島特地買了一枚名牌女錶,做為生日禮物送給在海外留學的女兒,女兒愛不釋手。幾天前,女兒打來電話,說起她去紐約名錶旗艦店,給手錶換電池的事。她走到旗艦店門口,門楣上那枚金色十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是某種儀式的入口。

她走進去,店員接過錶,打量良久,低聲感嘆:「這款很少見,是經典款了。」沒想到換一枚電池,收她兩百五十美元。女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困惑與驚訝:「爸,三百塊人民幣買的錶,他們居然當寶貝一樣……」

易先生聽著電話那頭女兒俏皮的聲音,嘴角也不由自主揚起。那枚女錶不過是父親送她的生日禮物;父女之情,是無價的。

可在現實生活中,真假之間的界線,竟連訓練有素的店員也未能識破。他並不覺得得意,只是感慨:這世道,真是耐人尋味。人願意傾其所有去購買的、換取的、癡迷的、執著的,往往可能是虛幻的,並不一定是真實或珍貴的。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學會認時間,是他教的。如今她在大洋彼岸的城市裡,正佩戴著他的心意,獨自走著她的人生節拍。

易先生的心情平靜了,又回到座位上。

年輕貌美的空中小姐輕盈地走來。她笑容得體、舉止溫柔,在易先生和趙先生面前微微俯身:「兩位先生,請問需要喝點什麼?」

易先生瞇著眼打量她一下,點了一杯法國葡萄酒。趙先生則隨口要了小瓶威士忌。兩人不約而同低頭看了看錶,彷彿心照不宣地確認了一下各自的「社會節奏」。

片刻後,空中小姐回來了。她站在易先生身邊,左手端著高腳杯、右手持酒瓶,輕輕一傾,那玫瑰紅的液體如一條細細的綢緞滑入杯中,透著帶有溫度的奢靡感。就在這時,易先生忽然發現,她左手腕上,一枚名牌女錶靜靜躺在那裡,錶盤晶亮、指針精準,像極了精英品味與優越生活的象徵。他不禁怔住了。

空服員的收入……他心中飛快掠過幾個數字:不算低,但說「高薪」未免誇張。那這塊錶呢,是真是假?是炒股時踩對了點,換來的戰利品?還是男朋友出手闊綽,討她歡心?又或者,是老爸寵女心切,慷慨解囊?當然也不排除是一塊做工精緻的高仿錶。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陀飛輪,感到一種奇異的同類之感。是的,他的這塊錶,「高仿一比一」,不折不扣的市場語言,帶著一種滑稽的、近乎堂皇的荒誕。他一度說服自己:戴錶,不為炫耀,只為自賞。可如今,面對空姐腕上的名錶,他的這份「自賞」忽然變得荒唐而廉價。

圖/123RF

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泛出一絲譏諷的笑:這是怎樣的時代?真假共舞,真不敵假,假勝於真。價值不再由匠心鑄就,而由「看起來像」來定義。或許在這個時代,一塊錶未必告訴你幾點,卻能告訴別人你是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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