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樓會（三）

槿心記得很清楚，那天的天氣跟今天差不多。陽光有些刺眼，卻沒有多少暖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進入秋天的緣故。槿心正在自己房間裡看書，母親在外頭客廳不知道做些什麼，也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家裡非常安靜。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來，槿心驚跳了起來，忙走到客廳裡，房門已經打開了，門口站著小姑媽。

槿心看著母親的後背，不知道母親看見小姑媽的一刻，臉上是怎樣的神情，她自己一定是一臉震驚──小姑媽彷彿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似的，讓槿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站著的是曾經那麼神采飛揚的妙人兒。小姑媽的一張臉也不知道是不是腫了，竟有些像吹漲了氣的皮球，原本有些邊界模糊的銀盤臉完全不看見稜角了。臉色也難看，灰灰黃黃的，腮上卻有些淡淡的紅意，不知道是熱呢，還是旁的什麼緣故。一雙桃花眼睛，眼皮也腫著，目光卻炯炯的好像要噴出火來似的。不知道怎麼，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槿心竟在心裡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凌厲的快意。

「愛菱，你這是怎麼啦？」母親驚訝的聲口是槿心從來沒有聽見過的。槿心震驚中又微微有些害怕。

小姑媽一把抓住了母親的手，幾乎要叫起來似的：「湘筠，這下可叫我出了氣了！」很是快心快意的聲口。

母親飛快回頭看了一眼槿心，槿心怔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母親是叫自己回房間去。雖說有些不太情願，槿心還是退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闔上門。但是槿心並沒有坐回到書桌旁，根本沒有心思讀書了。站在門後邊，槿心把耳朵貼在門上，豎著耳朵聽客廳裡母親跟小姑媽兩個人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母親特意叮囑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尤其母親，槿心幾乎沒有聽見母親說了什麼。小姑媽的聲音大雖然大，卻也是斷斷續續地穿過房門傳進來，到底還是讓槿心聽明白發生了什麼──

「湘筠，你簡直沒想到罷，這一次那個狐狸精叫我逮了一個正著！哼！我以為是一個多不得了的女人呢！……怎麼會？哎呀呀，你說，他怎麼會看上那麼樣的一個女人？……竟然講髒話！……哎喲喲，你一定沒想到，那麼年輕的女孩子竟然講髒話！哎喲！簡直太髒啦！要我學我都學不來！哼！」

小姑媽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稍停了一下，聲音又響起來了：「不就是比我年輕幾歲嘛，還有什麼！……湘筠，你是沒有看見喔，那眉眼一看就是個標標準準的狐狸精，眼睛裡都帶著鉤子的！……哼！就是身材好些……唉，你說，男人是不是都喜歡身材好的女人呀？哇……」

小姑媽放聲哭了起來，槿心卻沒有聽見母親說什麼，但是她也猜得到，母親一定是在安撫小姑媽。因為小姑媽的哭聲很快就小了下去，「嗚嗚」的聲音擠進槿心的耳朵裡，更讓她感覺壓抑難受。

小姑媽的聲音又斷斷續續地飄進來：「湘筠，你說說看，這些年，我伺候他伺候得不好麼？我照顧這個家照顧得不好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再說，當年可是他哈巴狗似地追在我後邊求的我呀！……湘筠，我就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是不是報應呀？當初我大哥虧待了你，老天爺就報應在我身上？」

槿心震動了一下，飛快扭了一下頭，鼻子差一些撞在門板上。

「胡說什麼呢！」母親輕聲斥道。

「噢，說錯了、說錯了。」小姑媽好像笑了一下，這時候她還笑得出來？槿心有些吃驚。

立刻，小姑媽的聲音又響起來：「哼！煮熟的死鴨子似的，嘴巴死硬死硬的！他以為不說出來那個女的是誰，我就自己查不出來麼？哼！他也太小瞧了我了！」竟然有些得意似的聲口：「你知道麼？今天我約了那狐狸精出來……大庭廣眾底下，我狠狠教訓了那個臭不要臉的！當著滿大街的人，我潑了那個妖精一身可樂！……湘筠，你絕對想不出來，當時那個狐狸精是一副什麼狼狽不堪的樣子！哈哈哈！」小姑媽放聲笑起來，肆意的舒暢，槿心卻哆嗦了一下。

「哼！看那個狐狸精今後怎麼見人！」小姑媽有些咬牙切齒地告一段落。

槿心站在房門口，感覺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又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竟然對那個大庭廣眾之下受辱的「狐狸精」生出來些同情。母親說了什麼，槿心沒有聽見。她只是攢了眉，突然不想聽了，走回到書桌前，坐下去，心裡卻有些亂亂的。（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