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斷壞習慣
多年前我們一家住在芝加哥(Chicago)郊外的一個小鎮上,平日裡我和先生工作很忙,於是特地請婆婆從上海來幫忙照看她的孫兒們。婆婆很慈祥,也很有耐心,不過她帶著中國傳統的老觀念,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她從骨子裡偏我愛兒子,有什麼好吃的東西讓他先挑,有什麼好玩具也第一個放到他手上。並且我告訴女兒說:「妳是姊姊,要大讓小。」兩個孩子一起玩耍,只要兒子一叫、一哭,婆婆不分青紅皂白,一味偏袒。時間一長,兒子被養成了自以為是、不管對錯,總是自己有理,只要覺得不稱心就大哭大叫,蠻不講理。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上,只覺得這樣的教育方法有問題。但婆婆是我們請來幫忙的,我只能偶爾婉轉帶笑地說:「請您不要太寵溺孫子了,否則他脾氣愈來愈暴躁啦。」
婆婆在美國延長了兩次簽證,等到孫子五歲多可以上學前班,她提出應該回中國去了。
某日,朋友來拜訪我們,她專程受婆婆的委託帶來了上海桃酥,兩個孩子特別喜歡,每天放學回家我會在兩個盤子中各放一塊,讓孩子享受上海糕點的風味。當桃酥只剩下一塊,我把餅一分為二,每個人得半塊,兒子見狀就不高興了,又哭又鬧,撒潑地喊:「為什麼把我的桃酥切開?我不要一半,我要整塊!」
姊姊見狀,趕忙把自己的那半塊往弟弟盤子裡送去,並說:「這半塊我不吃了,全給你、都給你好嗎?」但兒子非但不要,反而往地上一躺,手腳亂蹬,還用腳去踹姊姊,嘴裡喊著:「都是妳,都怪妳。」他認定是姊姊搶了他的半塊桃酥,是姊姊讓他受了委屈。
他大聲吼叫著,我站在一旁看著撒野打滾的兒子,又看著默默被踢、不吭一聲的姊姊,我臉上沒動一點聲色,隨手把裝有桃酥的盤子拿在手上,拖了一把椅子坐下後,當著兒子的面,一口一口地把那兩半塊餅吃了下去,沒有罵、沒有哄、沒有任何解釋。
兒子躺在地上,看到如此場景,一下子忘了哭,愣愣地看著我咀嚼的嘴和嚴肅的臉龐,不知所措。我吃完了桃酥,擦了擦嘴,沒有正眼瞧兒子一下,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對女兒說:「妳也回房睡覺吧」。
兒子依舊躺在地板上,沒人拉他、沒人哄他、更沒人順著他。他就那麼躺著哼哼唧唧咕噥著什麼,他委屈、不甘,抗拒著這種對他「不公平」的處理。直到深夜,也沒有等到一句安慰、沒等到一絲遷就。
從那一天起,兒子第一次知道,不是所有撒潑都能換來想要的東西。第二天一早,我仍然一言不發,裝著準備去上班的模樣,走出房子的大門,把門帶上,空蕩蕩的房子裡只剩下兒子一個人。從此,那個蠻不講理的兒子,忽然就乖了,收斂了,也怕了。他不再使性子、不再撒野、不再無理取鬧。在看到我的眼神時,多了幾分怯、也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順從。
沒人知道,那個切成兩片的桃酥,那一口一口被我吃掉的教育方法,會成為他一輩子無法忘掉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