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燜筍的味道
周末帶女兒去逛舊金山(San Francisco)的大華超市,在生鮮區看到有新鮮冬筍,筍皮是乾淨的淡黃色,沒有黑斑,筍根切口新鮮,摸上去還帶著一點潤濕的潮意。我站在攤前挑了挑,一高興,索性買了兩大袋回家。女兒好奇問:「為什麼買這麼多?」我回答:「做油燜筍。」
油燜筍是春天的菜,是家鄉的味道,也是童年記憶。這些年走南闖北,總是忘不了母親做的那一盤油燜筍。
小時候,每年三、四月,風還帶著一點涼意,菜市場攤位上就堆滿了新到的春筍,一支支挨在一起,殼是青褐色的,尖尖的,帶著泥土的痕跡。母親總會在這個時候去買筍,她挑得仔細,先看筍殼緊不緊,再掂一掂分量,說沉一點的水分足才嫩。
油燜筍是母親的拿手菜。春筍買回家,她圍上圍裙,坐在小板凳上開始剝筍,筍殼一層層剝下來,堆在腳邊,露出白白淨淨的筍肉。剝好的筍洗淨,切成滾刀塊,一寸大小,先放在盤裡。鍋裡水燒開,把筍倒進去焯,母親說這樣可以去除筍的澀味。不一會兒,水面上漂起白色浮沫,便可以把筍撈出瀝乾。
鐵鍋擦乾,放在灶上燒熱,倒入大量的油,是做油燜筍的關鍵,等油微微冒煙,筍塊便下了鍋。母親握著鍋鏟,一下一下耐心地翻炒。炒到筍塊邊角略微發黃,淋上生抽和老抽,放入白糖,再添小半碗清水,蓋上鍋蓋,調小火,讓它們慢慢燜著。
燜是這道菜最重要的步驟,火太急味道進不去,火太小又寡淡,母親守在灶邊,不時揭開鍋蓋翻炒一下。熱氣撲出來,帶著醬香和筍的清香,她夾起一塊嘗一嘗,覺得淡了,就再添一點醬油;若是不夠甜,就再加點糖,蓋上鍋蓋,接著燜。等湯汁慢慢收乾、變得黏稠,油亮亮地裹在筍塊上,她這才把火關掉。筍塊出鍋盛在盤子裡,熱氣騰騰、濃油赤醬,桌上其實不用太多菜,有這麼一盤,就已經很滿足了。
我總喜歡趁熱夾一塊,咬下去,先是輕輕的甜,隨後是醬香,最後是一股清鮮在嘴裡慢慢散開。筍肉脆嫩,泛著春天的清香。用它拌飯最好,米飯吸了湯汁,變得油潤香甜,一碗飯很快見底。
春天的筍,一年就這麼一陣子,錯過了,便要再等一年。來美國後,再也沒見過新鮮的春筍,超市裡偶爾有賣,多半是冷凍或者罐頭。每次去中餐館吃飯,只要菜單上有「油燜筍」,我必會點。菜端上來,不是太甜,就是太鹹;筍不脆,顏色也不對,總之就不是記憶中的那個味道。
今天難得買到這麼新鮮的冬筍,準備複製母親的油燜筍。按著記憶裡的步驟:滾刀切塊,焯水去澀,再下鍋油煸,添調料小火燜,最後耐心收汁。
一盤親手做的油燜筍端上了桌,色澤紅亮油潤,鹹鮮中帶著清甜。全家人圍坐在桌旁,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連聲說好吃,盤子頃刻見底。看見孩子們狼吞虎嚥的樣子,我默然想著,等他們長大離家之後,也許也會偶爾憶起母親做的油燜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