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的花粉

夏嫿

鮮花總是令人心生歡喜的。看到蜜蜂在花叢間忙碌穿梭,便覺得生機盎然,也是生命在悄然延續。初初移民到美國時,我住在紐約長島(Long Island),在那裡也曾聽聞有人因花粉過敏而不得不離開美國,遠走他鄉。當時只是不可思議,心想不過一些花粉罷了,何至於此?再後來,見到朋友的先生在花粉季節裡,即便待在室內也戴著墨鏡,更覺誇張得有些滑稽。

可等我搬到北卡州,才真正見識到什麼叫「花粉的威力」。這個在美國花粉嚴重城市前二十名裡獨占四席的州,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花粉不僅能在窗台上積成厚厚的一層,還能隨風飄散,讓人真切地看到那風是黃色的——彷彿天地間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

有首歌裡唱道:想你一次就落一粒沙,世上從此有了撒哈拉。在我生活的小城夏洛特(Charlotte),這粒沙變成了花粉,於是世上便多了一片「花粉沙漠」。所有室外的物體都被蒙上了黃澄澄的一層粉,車子、屋頂、草坪,甚至連路邊的狗尾巴草,都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來似的。每次雨後,空氣終於不再那麼渾濁,可地上的花粉卻匯成了細細的黃色溪流,沿著馬路牙子緩緩流淌。

夏洛特的春季花粉堪稱「變態級」,那些來自松樹、橡樹的花粉,細小而輕盈,鋪天蓋地瀰漫在空氣裡,把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片淡黃色的霧靄中。這裡也是全美著名的過敏高發地區,當地居民早就習以為常,每逢花期便緊閉門窗,開啟空氣清淨機,外出回家後第一時間洗澡換衣,儼然成了一套固定的春日儀式。

真正讓人苦不堪言的,是花粉過敏帶來的身體折磨。連續不斷的噴嚏、止不住的鼻涕、堵塞的鼻腔、刺癢的喉嚨,還有那雙紅得像兔子一樣的眼睛——結膜充血,又癢又痛,讓人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來洗一洗。每當時節來臨,我家大兒子那雙紅腫的眼睛便成了最靈敏的「花粉預報器」,他眼睛一紅,我就知道,更洶湧的花粉正在後頭排隊。

像我們這樣的移民,以前哪聽說過什麼花粉過敏?春天不過是踏青賞花的好時節。可來了美國生活幾年之後,便紛紛「路轉粉」——從對花粉無感到深陷過敏泥潭,簡直是一場始料未及的人生轉折。曾經轉瞬即逝的美麗春光,如今變成了備受煎熬的難熬時光。走在路上,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粉,我常常想:這哪裡是春天,分明是一場無聲的「黃色風暴」。

有一天,我忽然靈光一閃——花粉不是可以吃嗎?什麼松花粉、蜂花粉,不都是養生佳品?若是能把漫天飄散的花粉收集起來做成美食,讓它們從空氣中消失,豈不一舉兩得?既解了過敏之困,又得了天然滋補。可惜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且不說收集花粉的技術難度,單是那鋪天蓋地的量,怕是全城的人一起出動也吃不完。於是,我只好繼續關緊門窗,打開空氣清淨機,在春日裡做一隻「睏獸」,默默等待著這場黃色風暴終結。

如今,每年春天,看著窗外那片被花粉染黃的天地,我已不再覺得浪漫,也不再覺得誇張,只剩下一種無奈的釋然。或許,這就是生活在夏洛特的獨特體驗吧——在與花粉的年年相會中,學會與自然和解,也與自己的鼻子和解。

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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