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掌聲的表演
今年春天,我們學校組織高年級去加州的養老院做義工,為老人們表演音樂節目,我和有特長的同學都積極報名參加。
該養老院分為「能自理」和「特別護理」兩個生活區。第一場是在「能自理」區表演,歌唱和小提琴、鋼琴上場後,就是我的古箏獨奏:「雪山春曉」。當樂曲的旋律展現出冰雪融化的意境那一刻,有好幾名爺爺說:「好,好聽。」但是演出完後,只有幾處傳來稀落輕輕的掌聲。
看看場內,都是八十歲左右的老爺爺了,有的握著拐掍坐著,有的體弱多病,行動遲緩不便,顯然不能要求他們反應靈敏。但我察覺到他們認真地看,認真地聽,陶醉在每一個精采的節目裡,在春日景象的音樂意境中回味,似乎找到了甜蜜的一段往事,笑顏裡流露著幸福感,這不是比獲得掌聲讓我更高興嗎?
第二場表演是在「特別護理」區。令人不可想像的「特別」讓我們驚訝了:坐在輪椅上的全是癡呆癱瘓和中風的老人,有的眼神呆滯,有的歪嘴微張,有的嗜睡打著呼嚕,他們不能言語,沒有表情、沒有意識,為他們演出還有價值嗎?帶隊的老師說:「人類的價值在於發現和認知,愛心是我們表演的精神靈魂。」
我明白了,沒有掌聲的表演,是在用音符築起一座橋梁,給老人和老年癡呆者開闢一條傳送溫暖快樂的無聲通道。
當我抬起手臂,觸動了古箏「寒鴨戲水」樂曲的第一個音響,我的雙眼模糊了。一組幽雅清新的旋律在沉寂的空中迴盪起來,寒鴨戲水的歡跳呈現出生命的浪花,我隨著樂音高舉雙手,倏忽從空中落下,用搖指、分解、和弦等技巧,幻想讓每個音符喚醒大腦深層的意識。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風景,春光正明媚,微風吹拂著嫩綠的草地,小鳥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彩蝶在花叢中起舞……。當我回過頭時,發現身旁輪椅上的一名奶奶,嘴唇極微弱地顫抖,雙目凝滯地望著我,眼球上像浮動著些許微光。在那分秒間的夢幻裡,彷彿是我的奶奶從天堂下來了。
癱瘓臥床四年多的奶奶,癡呆毀了她的意識,不能言語不會認人。記得有一次我去看她,唱了她曾經唱過的歌,跳了她跳過的舞,還說小時候她給我講的故事。我輕輕撫摸她蒼白的臉頰和瘦弱的小手,忽然,她微微睜開了雙眼,眼裡閃著一點微弱的亮光,臉上也隱隱泛出一絲舒適愉悅的漣漪。如今眼前輪椅上的奶奶們,有的眼中不也似乎在迷霧中閃爍著微亮嗎?伴隨著音樂節奏,他們的嘴唇、肩膀、大腿出現了微妙的顫動,好像沉醉在甜蜜幸福的感覺裡了。或許這只是記憶碎片中出現的溫馨幸福感,但我捕捉到這些奇妙的瞬間,洞察到靈魂微弱的燈光,看到了生命偉大神聖的尊嚴。
這兩場沒有掌聲的表演,定格在我永遠的記憶中,我不禁要向生命致上敬意,用人文關懷傳遞愛的溫暖,為生命的春天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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