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依存症

阿朵

那天上午,我在灣區帕洛阿圖(Palo Alto) 參加了一個活動,結束後順道回史丹福(Stanford University)校園上半天班,想著路熟,就沒開導航,雖然拐錯了幾次,但終究還是到了。剛停好車,我照例掏手機,想看看信息,卻發現手機不見了。

我愣住,隨即一陣翻找,在包裡翻了三遍——真的沒有。一路上我沒停車,手機十有八九是掉在活動現場了。我第一個反應是打電話給召集人確認,可我手裡沒電話。現在誰還背電話號碼?所有聯繫都在微信裡,即使借來電話,也撥不出去。

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找。但地址呢? 我完全沒記,全靠手機導航點一點就出發。此刻我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徹底「當機」,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失了魂。

幸好來時誤打誤撞拐了幾條小巷,倒留下些模糊印象。我硬著頭皮,憑記憶左拐右繞,終於走回了俱樂部,手機就安安靜靜躺在桌子上。我長吁一口氣,那一刻,彷彿不只是手機回來了,連心也落了地。

這一小段波折讓我猛然意識到,我對手機的依賴竟已深到如此地步——電話號碼不記、地址不記,連信用卡都夾在手機殼裡。手機不見,不只是生活小事出了岔,而是與這個世界的連接被切斷了。

我邊開車回學校,邊祈禱以後別這麼馬虎。可又轉念一想:人年紀一大,哪能事事周全? 於是腦中的念頭飛了出去:如果哪天連手機都不用帶了呢?假如只要「想起某人」就能腦波連接通話;一動念,導航自動啟動;走進商店無須刷卡,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完成支付,這樣的生活未免也太輕盈。

聽上去像異想天開?但或許並不遙遠。Neuralink腦機介面已經讓癱瘓者能透過「意念打字」,控制手機、導航、翻譯、交易也許就在不遠處。想想刷臉支付,如今不也已是日常?可我把這想法發在朋友圈,卻引來朋友一針見血的玩笑:「要是想誰就能通話,那腦袋裡可不能亂想人,得設個防誤撥。」說的也是,科技也許終將幫我們填補記憶的空白,但我們是否也正在把「思考的能力」一併外包了出去?這場小插曲讓我意識到,我們的「記憶」正在被手機悄然接管,從電話號碼、生日、行車路線到代辦事項,我們把一部分大腦外包給了那塊六英寸的螢幕。

丟了手機不過一小時,可我就像丟了一塊腦子,那一刻,我不是在找一部電子設備,而是在找回一種「確定感」——關於我是誰,我在何處,我與世界的連接。這提醒我:在技術將我們包圍之前,能否留下一點屬於人自己的「備份」?我們早已習慣把記憶交給雲端,把方向交給導航,把思考交給搜索引擎,我們愈來愈聰明的手機,是否也讓我們逐漸放棄了自己思考、記憶、選擇的能力?手機如此,小至通訊,大至世界觀——我們有沒有在不知不覺中,把大腦的某一塊,交給了外部裝置,並心安理得地說:「這樣才方便」?

或許未來真的會有那麼一天:我們不再需要打字,不再需要說話,只要心念一動,萬物即應。但那時的我們,還會記得如何靜下心,寫一封信、背一段詩、走一條不熟的路嗎?

人類一路進化,是因為記得、因為探索、因為迷路時願意走下去。倘若一切都由機器預設、由系統提示,那些曾讓人真正「活過」的錯愕與意外,會否就此消失?

未來也許美好,但我希望,那是一種不丟魂的未來——科技如舟,而靈魂仍掌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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