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童年老鄰

冬至

養生視頻看多了,我現在連坐著不動都有罪惡感。童年時從不見鄰居老人在門口或院子做養生操,更別說像現在的老人跳廣場舞了,她們能長壽,想來完全是拜基因之賜。

當年隔壁的王婆婆,是王媽媽隨空軍夫婿撤退來台時,把母親從北平帶來的。偶爾會聽到她跟王媽媽口角,王媽媽說得一口京片子,卻聽不出王婆婆說什麼話,因為她一口牙全掉光了,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紀?只知道她滿臉皺紋,每天早上的例行是把髮簪拿掉梳理長髮,再挽成髮髻。她經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猜想她一定是想念北平故居,只是在那個兩岸敵我不共存的時代,只能望斷天涯路。

對面藍婆婆,說一口我們聽不懂的上海話,總是一襲素色鬆軟布旗袍,跟藍媽媽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很少聽她講話。但是當藍爸爸打他的獨生子時,她可不依不饒,一定把她的寶貝外孫攬入懷中,藍爸爸總不好連她一起打,所以聽說這個外孫被寵得不像話。

隔幾家的曲奶奶是新疆人,講起話來洋腔洋調,一對藍眼睛看起來像是教會的洋師母,總是穿著一身寬鬆的連身洋裝,不像其他老人家穿長衫長褲。聽說她的兒子曲爸爸,抗戰時被國民黨從新疆拉夫充軍,之後又帶著她和曲媽媽隨政府撤退來台。雖然常見她坐在門口,和曲媽媽一起擇菜,婆媳時有爭執,曲爸爸護母心切,也一起加入喝斥曲媽媽,讓我不禁慶幸家裡沒有祖輩。

巷口的伍婆婆,因為她們婆媳跟我母親去同一間教會,伍媽媽常跟母親訴苦,說伺候伍婆婆多不容易。真看不出來,在教會看起來慈眉善目的伍婆婆,這麼不易相處。伍爸爸唯母是尊,家中大小事都是伍婆婆說了算,連管教孩子亦如是,怪不得時代變遷,小家庭逐漸取代三代同堂。

想想在那個沒有電視和手機的時代,漫漫長日老人家如何打發?恐怕只能聽聽收音機。也不見她們串門子,大概因為覺得自己寄人籬下,住的是女婿或媳婦的家,不好請人來坐。

我在老人中心認識的丘姊,不像我是獨居老人,而是每三個月輪流在兒子、女兒家住。她說兒媳、女婿對她比兒子、女兒還好,還說:「我們人老了,不說話都遭人嫌,所以我盡量不管他們的事,把自己的事料理好,不給他們添煩。」也許這才是老人和晚輩相處之道。

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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