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的豆腐花香

馨柔柔

天下的母親大抵都是一樣的,打小就對孩子滿懷殷切盼頭。我心底這份溫柔的念想,一半藏在故鄉老城中山公園通往英語角的層層石階上,一半藏在山腳那碗熱氣氤氳、軟嫩清甜的豆腐花香裡。

九○年代末,女兒剛讀小學四年級,我一直想著,要讓孩子多開口練習英語口語。那天去故鄉老城的中心市集買菜,聽擺攤的阿姨閒聊,說不遠處的中山公園裡有一處熱鬧的英語角,每到周末就人聲熙攘,很多年輕人都會去練習交流。我聽了心裡一動,買完菜便順著路,慢慢往中山公園走去。

順著青石台階一步步往上走,山腰平整的空地上,早已聚滿了來往的人,有人捧著書本朗聲誦讀,清脆的字句隨風飄散;有人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對著書頁熱烈討論;還有幾名外籍友人被人群圍著,偶爾冒出幾句帶著洋腔的中文,字音婉轉有趣,引得眾人陣陣歡笑,整片空氣裡都漾著鮮活又熱鬧的氣息。

親眼見過這般場景,我心裡便敲定了主意,周末帶女兒來這裡練口語,既能增長見識,又能鍛鍊膽量,實在是兩全其美。

往山下走的時候,一陣清甜溫潤的香氣忽然縈繞鼻尖。轉角處有個簡易的流動小攤,木桶裡盛著滿滿的豆腐花,正悠悠冒著熱氣。攤主輕輕掀開蓋在木桶上的白棉布,醇厚的豆香瞬間撲面而來;長柄瓷勺沿著桶壁輕輕一轉,嫩白順滑的豆花便顫悠悠地滑進粗瓷碗裡,再淋上透亮琥珀色的糖水,清甜的香氣一下子漫了開來。我看著心頭一暖,這可是女兒最喜愛的小吃。

回到家,我和女兒說起去中山公園英語角的事,她立刻把頭搖得像波浪鼓,小嘴高高噘起,脫口而出一句:「No way!」滿臉都是不情願。

我早已想好辦法,輕聲對她說,只要去一次英語角,就買她最愛的豆腐花。女兒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立刻開口討價還價,要兩碗豆腐花,還主動說願意大膽和外國人交流。

從那以後,每個星期天上午,我們都會準時來到故鄉的這座中山公園。

一開始,女兒十分靦腆,緊緊攥著課本躲在我的身後,手指摳著書頁邊角,只敢悄悄豎著耳朵聽旁人對話,偷偷抬眼打量來往的人。後來,一名熱心的長輩笑著把她牽到外籍友人面前,她瞬間臉紅到了耳根,緊張地攥著衣角,憋了許久,才小心翼翼擠出幾句簡單的英語,聲音細細小小,怯生生的。

外籍友人溫柔耐心的誇讚,慢慢打消了她的膽怯,也漸漸打開了她的話匣子。日復一日的堅持裡,她一點點變得大方勇敢,不再怯於開口。

每一次從英語角下山,山腳豆腐花的甜香總會準時飄進鼻腔。我總會買上兩碗熱騰騰的豆腐花,女兒捧著瓷碗坐在石階上,小口小口吹涼,慢悠悠地吃著,嘴角總會沾著甜甜的糖水。她總會小心翼翼留出一碗打包好,要帶回家慢慢品嘗。看著她滿心歡喜的模樣,我的心裡也滿是柔軟與甜意。

這樣平凡又溫暖的周末時光,從女兒小學四年級一直延續到初三畢業,整整六年,風雨無阻,從未間斷。慢慢地,她再也不需要我陪在身邊壯膽,會主動走進人群,大方和陌生人交流對話,口語愈來愈流利,學識也一點點穩步增長。那一碗清甜的豆腐花香,成了年少時光裡最甜的慰藉,也成了她堅持勤學的小小動力。

憑著年少時在英語角打下的扎實底子,從小學到高中,女兒一直都是班裡的英語課代表。步入大學之後,她依舊勤勉好學,年年都能拿到優異的獎學金,不負年少的努力,也不負曾經的堅持。我和家人看在眼裡,滿心都是欣慰與歡喜。

歲月流轉,故鄉的老城早已換了新顏。當年山腳的豆腐花小攤,早已消失在歲月裡,再也尋不到蹤跡;曾經人聲鼎沸、書聲朗朗的英語角,也慢慢沉寂,成了一代人獨有的舊日回憶。

如今我遠居加州,常年隔著萬水千山。每每念起故土故鄉,總會想起老城那座熟悉的中山公園,風裡彷彿依舊飄著清甜的豆花香,耳邊依稀迴盪著當年青澀認真的讀書聲。

原來最深的故鄉情,從不是浮華的景致,而是藏在舊日煙火與親子陪伴的細碎時光裡,經年不忘,溫暖餘生。

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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