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思春暉(下)
母親年輕時戀愛經歷坎坷,和父親同在重慶中央銀行人員培訓所相識相愛,卻不為外祖母看好。外祖母提著菜刀挽著麻繩,在中央銀行營業所門口以死相逼,換來的卻是母親同外祖母從此決裂。母親精心審視我的男同學、男農友,他們來我家時,母親常在廚房把鍋碗盆瓢扔得劈啪響,我最要好的一個從此消失。
我們出世後從未見過外祖父、外祖母,與她自己母親決裂的經歷,讓母親記憶永久。九十五歲臨去世的最後一個月間,她老人家一個勁兒嘮叨:「妳外婆不是壞人,她不喜歡妳爸,她把妳媽當成了自己的財寶。」令人驚詫的是,母親自身經歷的痛苦,卻讓她重蹈外祖母的覆轍。
結果不同的是,母親違拗了外祖母,而我處處順從了母親。母親到處傳揚她的輝煌:「女兒這輩子就靠我,我替她這替她那……,她才有今天啊。」母親反覆念叨她的成功和滿足,一直到她去世。我,就是她的「戰利品」。
母親的強勢使我學會忍辱負重。等母親年邁,性格變溫和許多,最後來美國入住我家,我已經不忍在母女間施行「報復」。我有一半繼承了父親的溫文爾雅,還有一半保留我自己。美國的基督教文化讓我明白善待他人,尤其是老人,當他們已經不再享受這世上的種種快樂,仍要敬重他們。
母親離去後,美國家裡朝南的房間空了。為了改變缺失母親的不習慣,我換上淡綠的床單,白底繡花的床罩,牆上掛上江南水鄉買的蘇繡花鳥,兩扇南窗裡透進不吝嗇的三月陽光。
我兩個混血外孫女蹦跳著進入曾外祖母的房間,她們曾是「太太」的最愛,永遠記得太太老是偷偷找機會在晚飯前餵她們餅乾和糖果,然後尷尬地站在一邊任她外孫女(我女兒)責備。孩子們站在南窗前看窗外的積雪,看來往車輛,看鄰居鮑勃牽著狗在積雪的陽光裡漫步。
我打開電視機,把母親看過的姜昆相聲集換上迪士尼DVD,音樂聲起,冥冥中我感到空氣裡有母親的氣息,那微笑和眼神融化在三月的春暉中。她把這間充滿溫暖的屋子留給了她的最愛——曾外孫女們。
父親去世給我很大悲傷,我以為母親的離去不會讓我傷痛太久,因為我為她做了很多。可回想起來,還是母親給我的影響最深,不過似是一種不被喜悅、不被感激的方式。
當我走進超市,把下意識中替母親拿的她愛吃的橄欖菜、腐乳、肉鬆放回物架,不再選購她愛吃的雲片糕、綠豆糕時,眼睛濕潤,心裡會有一種酸楚升起。
母親和我共同生活六十七年,無論如何,也是春暉。情思春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