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思春暉(上)
那年農曆正月末的一天,是母親自八月離開人世後,我第一次回家。骨灰盒靜靜地放在壁爐前,剛買的櫻桃木骨灰盒中國製造,透出華貴的暗紅色,它將載著母親留在這世界上的最後存念,飛洋過海,長眠中國大地。
開車回家的路上,陽光燦爛,將近三月卻沒有一點春意,殘雪冰碴晶瑩耀眼,寒氣逼人,真是北美大陸上百年來最寒冷的二月之一。到家進門,我打開CD,播放世界名歌兩百首,讓愛唱歌的母親如往常一樣聆聽一曲。
母親有我和弟弟。記憶中母親很愛我們,把我們當作她的財產,如果我們有一點不聽話,她會用盡心思把我們搞定。母親和我似乎是家裡的「對頭」,父親常勸我不要和她作對。從小父親對我百般關愛,不知為何,我總是惹母親生氣。
兒時母親動輒對我們發很大的火,時時會甩門出走。事後父親外出找她回來,勸她用晚餐,我和弟弟嚇得不敢吱聲。日子久了,發火漸漸不管用了,因為不久她都會鐵青著臉自己回來。
母親是個工作狂,在機關上班會到八、九時才回家,周日還去開會,一些聲音弱弱的男同事還會敲門找到家來談工作。日子久了,我覺得母親有今天所說的那種「女強人」感覺。
母親不讓我在小學時業餘學鋼琴,不讓專業學畫畫,終於把我那一點點藝術天分扼殺在搖籃裡。我漸漸養成了獨立倔強的個性,可能也是母親遺傳,並按父親的懇求學會「不理解的也要服從」。
按著父母的期望,我上了重點中學,玩玩耍耍吃吃力力讀到高中畢業,高興準備離家讀大學。我心底嚮往那不要與母親同住的日子,可以自由任性,不受管束。
時日並未像我期望的那樣。之後文革,上山下鄉,母親下放五七幹校,弟弟在家待業,一家四口分四個地方。文革開始父親被隔離,母親承擔著很大壓力,一天晚上夜黑風高,她紮起頭巾,包裹了一些衣物要出門,叮囑我們在家早些睡覺後,「碰」的關門聲突然讓我意識到,她是冒險去郊區見被關押的父親。
第二天一早母親臉色慘白回家。父親單位發現後下了通知,正式隔離父親,嚴加看管,要他交代同母親祕密串連、對口徑的罪行。
家裡的生活費只有母親一份工資了,父親的工資和僅有的存款四百元人民幣全部凍結,母親同我和弟弟嚴肅談了話,讓我第一次感覺到捉襟見肘、苟且偷生的人生困境。一九六七年後,母親常常晚間到甜愛路上一個老同學家,拉上窗簾兩人聊丈夫、聊時局、聊天地,相扶著度過那些不眠之夜,以避免焦慮過度、精神犯病。
母親從未表達過愛女兒。我是她家務最好的幫手,洗衣做飯,刷碗擦窗,買菜站街排隊。每逢過年,總是我拎著竹籃,站在四川北路多倫路口寒風裡排隊等兩個多小時,為全家買兩斤春捲皮,然後一起享受母親做的韭黃肉絲春捲。飯桌上,表揚我的往往是父親。現在回想,他是母親的代言人?
弟弟從小身體柔弱,母親對他噓寒問暖。晚上九、十時弟弟哮喘病發作時,母親都會背著他從石庫門房子漆黑的樓梯上下來,出門叫上一輛三輪,去醫院打腎上腺針止喘。我做數學題往往到很晚,帶著幾道難解的題目進入夢鄉,夢中即將解出的幾個疑問,卻被遠處傳來的痛苦喘息聲打斷吵醒。弟弟又發病了。
有時我希望自己也生病,讓母親注意我多些。每逢孩子間有紛爭,錯的總是姊姊,我沉默忍讓,但心裡從不服氣。
從農村回城後,我曾嘗試不讓戶口回家。離家七載,又被發配到遠郊工廠,戶口也就跟著去了遠郊,回不了上海的絕望,隱隱間也藏著一絲不回家的冷酷欣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