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的天空下(下)
在子弟學校上學是輕鬆愉快的,沒有升學的壓力。上午固定是數學、語文、英語三節課,下午兩節課,音樂、美術、體育、自然常識換著來,不需要寫課程表來記。分數雖然重要,但遠不如每個學期末的全校匯演更受關注——「六一」和元旦各一次,那才是人人期待的大事件。
各班都會出節目,自有一些愛好文藝的男女老師志願來策畫、編排。下午操場上,節目組各自支一攤開始排練:唱歌、跳舞、相聲快板、魔術雜技……,一個只有兩百人的學校卻設有鼓樂隊、劍術隊和管弦樂隊。我是鼓樂隊四名小鼓手之一,在學校排練完,晚飯後還忍不住在餐桌上用筷子把碗盤敲擊一番。
臨近演出的晚上,學校教室燈火通明,管弦樂隊在一樓持續排演,演出時各種中西樂器將同台共奏。我們班十六個人準備了四、五個節目,全班參演的話劇「皇帝的新裝」需要服裝,班主任借來我媽媽宣傳科的塔夫綢彩旗,交給另一個學生家長去製作——怎麼縫都行,就是不許下剪子。
演出大多是在前院大禮堂,但有一年六一兒童節改在操場舉辦篝火晚會,教室的長條凳拖出來,在操場圍起大圓圈,中央架起一人多高的柴堆。太陽下山後,天色仍亮,地氣尚暖,篝火點燃,讓我心生良辰美景的幸福感。那一晚,雖然沒有話筒和喇叭,演出的聲音依然響亮,在露天傳得很高很遠。
我在○二經歷了物質上最艱苦的歲月,然而,我不大記得那時年夜飯吃的什麼,卻記得那裡的春節遊園會。提前一個月,我媽媽所在的宣傳科就開始籌備,我也去幫過忙,把大張彩紙裁成小長條,一個圈套一個圈糊成彩色紙環。遊園會當天,做好的紙環、彩穗一捧一捧抱到大禮堂和行政樓的會議室、辦公室布置起來。
要去遊園,我食不知味,早早把棉大衣一套,樂顛顛出去呼朋引伴,飛奔到前院。不必買票,一個會場接一個會場玩過,獎品不貴重,但來者有份、雨露均霑。蒙眼敲鑼時,守鑼大哥對誰都「作弊」,用一根布條鬆鬆地蒙住我的眼,還往上提了又提,生怕我看不見,我直直走向懸掛著的銅鑼,一錘下去,獎券到手。我夾了玻璃球,釣了「魚」,投了飛鏢,摸了小丑的鼻子,套圈套到自己想要的書……,寒冷的夜氣裡,捧著花花綠綠的獎品,眉開眼笑回家去。
○二的冬天是靜悄悄地冷起來,因被大山環抱,少有冷風掃蕩的驟然降溫,但一冬總會下三五場雪。雪後,藍天潔淨,空氣清冽、雪地柔軟,遠處鍋爐房的白煙裊裊升起;家裡的大鐵爐、爐膛裡旺旺的煤火、爐上噴著熱氣的燒水壺,散發著融融暖意。如今,這一切都沉澱在記憶深處,遙遠又清晰。
後來,四機部的幾個研究所先後搬遷到東部省分,都改名換姓,○二在時間上和空間上均終止了。○二舊址新建了鉛鋅礦廠,原先的樓房拆除,小湖填平,那個可以稱為故鄉的實體已無處可尋,不復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