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升聲裡
小時候在廣州,吃麵是一件慢的事。
街巷不寬,騎樓把天光切成一段一段,雨後地面還帶著濕意,空氣裡混著一點油煙和鹼水的味道。麵鋪就夾在這種氣味裡,不張揚,也不急,門口幾張舊桌、塑料凳,風扇慢慢轉。真正的動靜不在外面,而在裡面。
後廚常常半開著,有時能看見一角,有時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一種很特別的聲音:「咯嘰、咯嘰、咯嘰」,不急不緩,從裡頭傳出來。那是竹升麵的聲音。
一根碗口粗的竹竿,架在木架上,麵團鋪在中間,師傅一條腿跨上去,一下一下地壓。他不是坐著不動,而是整個人有節奏地起落,腳下踩得穩,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和那根竹子對著勁。人一動,竹一動,麵也跟著一點點被壓實。
那根竹竿用得久了,早已不見原來的顏色,被年復一年的重量磨得油亮發黑,沉沉發亮。沒有機器的轟鳴,只有這種帶著韌性的節奏:咯嘰、咯嘰,聲音不大,卻有勁,像在慢慢往裡壓。
麵就在這樣的反覆裡慢慢成形,壓久了就緊,緊到擀開時有光澤,切成細絲時帶一點倔強。師傅手腕一抖,麵條散開,細而不斷。下鍋一滾,湯清麵亮,入口那一下,是彈的,不軟,也不滑,輕輕頂回來一點,再順下去。
後來,城市慢慢變了,街巷被整理,舊騎樓刷上新漆。麵鋪還在,但樣子不同了,後廚不再藏著,換成玻璃窗,你站在街上就能看見裡面。
竹竿還在,只是從「聽見的東西」,變成了「看見的東西」。那根發黑的竹竿在燈光下更顯醒目,師傅依舊一條腿跨上去,一下一下起落。有人停下來看看,孩子看得新奇,路人也會多看兩眼,像在確認這種做法還在不在。聲音還在,只是隔著玻璃,清楚,也遠了一點。再往後,有些鋪子把整個過程都擺出,從和麵、醒麵到壓麵、切麵,一步一步都看得見。你看得愈清楚,反而愈說不清味道從哪裡來,手上的分寸、時間的拿捏,是看不見的。
偶爾還能遇到舊一點的鋪子,不大,不亮,甚至有點潮,燈光偏黃,桌面有舊痕。裡面還是那根竹竿,還是那種「咯嘰、咯嘰」的節奏。在那裡吃一碗麵,會有一點輕微的錯覺,好像城市沒有變過。
麵端上來,湯是清的,麵是韌的,入口那一下,還是熟悉的回彈。你會慢慢明白,它讓人記住的,不是複雜,而是太笨了,用人的重量,一下一下,去做一件很簡單的事。
也正因為這樣,它才不容易被替代。機器可以更快,也可以更整齊,但那一點點被壓出來的筋道,那種帶著手感的韌性,很難被複製。
現在,它還在街邊,有人看,有人拍,有人只是路過。透過窗口,能看見竹竿一起一落,麵團在重量裡一點點被壓緊。
那聲音還在,從前在生活深處,如今落在街邊。這樣一門有些笨拙的手藝,還能被留下來,讓人看見、讓人吃到,本身就像一件不太聲張的好事。而一碗竹升麵,依舊把時間,慢慢壓進那一點筋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