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綠色的聲音

王慧敏

小時候,在沒有電視之前,收音機是全家每天的娛樂來源。我家的日式住屋只有一間臥房,我的小床放在爸媽大床右側。床頭茶几上有一台淺綠色的收音機,光滑的塑膠外殼散發著溫潤的光澤,轉鈕時,發出沙沙的聲響,是我童年親密的夥伴。

每到黃昏,我總準時收聽白銀阿姨的「快樂兒童」節目,學會了許多兒歌,像「我的家庭真可愛」、「離邊一朵小黃花」等,都能跟著朗朗上口。電台中有好幾名歌唱童星,其中印象最深的是王景平,至今仍然記得她的名字和清亮的嗓音。

我對於收音機裡傳出的聲音一度感到困惑,那些人都住在盒子裡面嗎?父親笑著向我解釋電波的傳遞,似懂非懂中,我只知道收音機裡其實沒有人,也才隱約明白,它是用來接收聲音的。但那些聲音,仍然讓我覺得神祕。

另外還有光啓社製作的「小小廣播劇」,每集五分鐘左右,故事精采,每一集是一個完整的單元,有時是冒險,有時是童話,或者生活日常,短短的段落,演繹著劇情的高低起伏。我喜歡盡量湊近收音機,彷彿這樣能聽得更清楚。每一段配樂、每一句對白,都從長方形的「淺綠色魔盒」裡飄出,帶著暖意,如燈光般在心中亮起。

周日晚間崔小萍的廣播劇也令人回味無窮,她是當時台灣資深廣播劇製作人,曾以廣播劇風靡全台,我們全家常一起收聽。寂靜的黃昏裡,倚在爸媽身旁,聽著故事;說話聲、配樂、特效的敲門聲、腳步由遠而近,還有門外的狗吠,相互交錯,高潮疊起。我跟著劇情,時而歡笑、時而緊張或悲傷,心頭也不時泛起暖意。收音機不只是聲音的來源,更是一扇帶我進入想像世界的窗,伴隨著我的童年時光,帶來安定與期待。

還有一個「廣播小說」節目,朗讀並演繹文學作品。記得曾經聽過「廢園舊事」,故事記不得了,卻忘不掉那置身於荒蕪大院裡心驚的感覺。也記得一部名為「向日葵」的作品,女主角雅芳樂觀、堅韌,總是顧全大局,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記得有一次聽著聽著,我對母親說:「雅芳很了不起。」父親在旁回道:「妳媽媽也是那樣的大度。」母親微笑著沒有說話。

父親喜歡聽新聞和京劇,他沉醉在青衣唱腔中的時候,我也跟著哼兩句「蘇三離了洪桐縣,將身來到大街前」,博得父親莞爾一笑。收音機裡放出的輕音樂也令人放鬆。

後來電視興起,家裡終於也有了可以看見畫面的黑白螢幕,「淺綠色的聲音」便逐漸淡出。然後,黑白變成了彩色,用心聽收音機的日子更加一去不返。人們常說,看電影不如讀小說原著精采,我想那是因為文字讓人的思想自由馳騁,也因此有了不同的詮釋;螢光幕的畫面取代了聲音,想像的空間也悄悄縮小了。

活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人們遊走於手機、串流及平板電腦之間,電波似乎被遺忘。對我而言,守在收音機旁,讓心思隨廣播漂浮的日子,早已成為歷史。

偶爾,在黃昏起風的時候,我會不經意地想起童年——那些物質匱乏但其樂融融的日子。不論收音機裡傳出的是歌曲、戲劇、新聞、京劇或輕音樂,都讓每個人專心聆聽,那種單純的專注,屬於一個單純久遠的年代。

小時候那台淺綠色的收音機,仍在記憶深處靜靜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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