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瘦為美的西湖(上)

中國到底有多少個西湖？據清代學者陸以恬在「冷廬雜識」中記載：「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杭州最著。」也就是說，當時全中國就有三十六個西湖。如今，仍有三十餘個以「西湖」為名的湖泊，分布在十五個省份。

其中最為出名的有四個：杭州西湖、揚州瘦西湖、惠州西湖和潁州西湖。杭州西湖以「大」著稱，惠州西湖以「曠」見長，潁州西湖雖已淤塞，但歷史上曾與杭州西湖齊名。而揚州西湖（見圖），偏偏多了一個「瘦」字。

去年深秋，我便到揚州尋訪這位苗條女子。車子轉入景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古樸的大門，這是瘦西湖的西門，匾額上的三個大字由吳玉如題寫，線條挺拔，完美契合了「以瘦為美」的審美特質。

這個「瘦」字，出自清代錢塘詩人汪沆。乾隆元年（一七三六年），他來到揚州城北的保障湖——這是瘦西湖的本名，原是城外一條較寬的河道。汪沆將這裡與家鄉西湖作比，賦詩：「垂楊不斷接殘蕪，雁齒虹橋儼畫圖。也是銷金一鍋子，故應喚作瘦西湖。」杭州西湖有「銷金鍋兒」的戲稱，而揚州的西湖體量狹長，如一條玉帶蜿蜒北去，清瘦婉約。一個「瘦」字，既道出了形態之別，也賦予了這片水域獨一無二的韻味。

門柱兩側懸掛著一副楹聯：「兩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樓台直到山。」褐色木柱上鐫刻金色字跡，筆力遒勁。這十四個字是清人劉春池所撰，當代書法大家沈覲壽所書，此聯將瘦西湖風景長卷濃縮其中，多麼令人神往。

進門後是一條石徑，兩側古木參天。前行數十步，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方亭臨水而立，亭上懸著「長堤春柳」的匾額。匾下，便是那條著名的長堤了。

長堤全長六百餘米，始建於清乾隆年間，是當年「瘦西湖二十四景」之首。深秋時節站在這匾下，堤上的柳葉雖已泛黃，卻仍未凋盡，長長的柳絲垂到水面，在秋風中輕輕搖曳。亭中還有一副集句聯「佳氣溢芳甸；宿雲淡野川」，出自清代揚州學者、詩人金兆燕之手，上聯取自元代書畫家趙孟頫的詩句，下聯出自金末元初文學家元好問。秋日薄雲淡靄，正合了這副聯語的意境。

關於這長堤的柳樹，揚州當地流傳著一個古老的傳說：隋煬帝開鑿大運河時，曾下令在河岸廣植柳樹，還親手栽下一株，賜柳樹姓「楊」，從此楊柳便得了這個名字。這個傳說雖不見於正史，卻為長堤增添了幾分隋唐氣象。堤上每隔數步便植一桃一柳，春天固然是「三步一桃，五步一柳」的盛景；深秋則另是一番風味，桃葉落盡，柳絲猶綠。

沿著長堤北行，左邊是開闊的湖面，右邊是花圃中的秋菊展。行至堤盡頭，便見一座圓洞門，門額上書「徐園」二字，原址為清初韓園桃花塢。民國四年（一九一五年）為祭祀辛亥革命後被陳其美暗殺的揚州軍政分府都督、春寶堂鹽梟徐寶山，構建徐寶山祠堂。這座湖上園林小巧玲瓏，正廳「聽鸝館」臨水而建，館前池中殘荷未敗，幾枝枯莖挺立水面。

穿過徐園，視野忽然開闊明亮，五亭橋已在望中，這是瘦西湖的標誌，也是揚州的城市象徵。它建於清乾隆二十二年（一七五七年），由時任兩淮鹽運使的高恆主持建造，專為迎接乾隆皇帝南巡。橋的構思模仿北京北海的金鰲玉橋和五龍亭，因此乾隆至此，曾評價它有「北海瓊島春陰」的意境。將北方皇家園林的形制移植到江南水鄉，這正是五亭橋的獨特之處，既有南方之秀，又有北方之雄。

走近細看，橋上五座亭子，黃瓦朱柱，白色欄桿，亭與亭之間以短廊相接，形成一個完整的屋面。橋下有四翼，每翼各開三個半圓形橋孔，橋正中開一大半圓形橋孔兩邊各開四分之一圓扇形空，總共十五孔，「月滿時每洞各銜一月，金色盪漾」。中國著名橋梁專家茅以升教授曾評價說：「中國最古老的橋是趙州橋，最壯美的橋是盧溝橋，最秀美、最富藝術代表性的橋，就是揚州的五亭橋。」

然而，我們今天看到的五亭橋，並非乾隆年間的原物。清咸豐三年（一八五三年），太平天國北伐軍攻入揚州，橋上的五亭毀於戰火，只剩下光禿禿的橋台。直到一九三三年，五個亭子才得以修復，並在中亭立了「重修蓮花橋碑記」。一九四二年，江都縣長潘宏器再次修葺，為五亭的四角掛上風鈴，微風吹過，鈴聲清脆可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