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知青點
時下,大陸悄然興起一股知青追憶過往熱潮。好多當年血氣方剛、風華正茂的知青夥伴,已是時下年近耄耋或古稀的退休老者,歡聚一堂暢敘蹉跎歲月之餘,紛紛組團結隊,返還闊別半個世紀的知青點,探望人生旅途的第二故鄉。
作為知青中的一員,我當年搭乘上知青專列的末班車,雖然上山下鄉戰天鬥地時間較短,但心緒與所有知青一樣,分外思念留戀當年的知青點。因而十年前,我還在家鄉廣播媒體履職時,曾借採訪之便,探訪過別離三十八年的知青點,其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一九七七年初秋,我踏上山下鄉之旅,來到遼寧省撫順縣會元公社碾盤大隊插隊落戶。此地是一個山明水秀、物產豐盈的小村莊,距市內僅有三十多公里,坐長途客車僅需四角錢。
實話實說,我在這裡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滿打滿算也就兩年時間,然而,在這短暫的時光裡,我的心壁上卻留存了深刻印記。在這裡,我目睹了農村田野的遼闊與壯美,體驗了山鄉農民的樸實與善良;這裡磨練了我的筋骨,陶冶了我的情操,充實了我的人生;我真正感悟了「春不播種,秋不結果。苦於春日,樂在秋時」的真諦。
下鄉之地並不遙遠,平日也時常叨念,但遺憾的是知青返城後,近四十載時光流逝,我沒有回過碾盤村,但心中卻打了一個結:有機會我一定重返那裡,看看鄉親們和我曾經生活的知青點。
這願望在一個豔陽朗照的秋日實現。那天,我以廣播記者身分乘車走進了碾盤村,一進入村口,兩眼立時現出一片茫然,昔日熟知的鄉村容貌變樣了:過去翻山越嶺通往村裡的黃土道變成了平坦寬闊的柏油路,村前荒蕪不平的低窪地長滿了綠油油的莊稼。村裡的小街路變線改成大道了,村舍宅院增多了,有幾戶人家正蓋著小樓,村後空曠的荒地建起了奶牛場。
走進村裡,未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而且連當年的知青點房舍也找不到了。我一時有些頭昏腦脹、暈頭轉向,三十八載年輪歲月,時代的進步,社會的發展,讓記憶中的碾盤村今非昔比。
還好,在蓋樓房的人群中我終於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他竟是我當年的小隊長劉忠厚。不過,這張圓潤豐滿的臉龐此時已刻滿皺紋,長滿白髮,瘦削的臉上刻滿蒼桑歲月。
劉隊長依然快人快語:「碾盤村變樣了,村民由過去的三百多戶增到五百多家,全都蓋了新房,而且多半買了機動車養了奶牛,還有一部分人承包了小流域。全村年人均收入六、七千元(人民幣),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說到這兒,劉隊長停頓一下,略顯傷感:「只是縣鄉把碾盤村和上黃村、下黃村合併,更名黃金村了。」
我的心顫抖一下:「碾盤村名字不存在了,那知青點還在嗎?」劉隊長馬上回答:「還在,不過,僅剩幾間房了。」
我眼前又浮現出知青點的輪廓:兩行新建的紅磚房坐落在村東山坡上,四周無遮無靠,新老三屆一百四十多名知青聚居這裡生活。清晨,在村裡大喇叭的召喚下,知青們迎著旭日和朝霞走向田野;傍晚,又披著朦朧夜色從四面八方返回這裡。這裡盛滿了知青們勞作後的歡欣,但更多的是勞累後的嘆息,還有個別女知青不堪重負的哭泣。
劉隊長引領我來到知青點房前,知青點宿舍已面目皆非,兩行齊整的房屋剩了一行半,而且大都翻蓋了新房,唯有三間青黑色磚房夾在中間。劉隊長告訴我:「知青回城後,知青點宿舍分給了村民。近年來住在這裡的人家紛紛蓋了新房,當年的知青點就剩下眼前的三間黑房了。」
啊,無情的年輪歲月,無情的風霜雨雪,三十八載光陰,竟把當年的紅磚房洗刷成青黑色。
但我依然像探訪老友一樣,疾步走近尚存的知青點宿舍。儘管房舍已經腐蝕陳舊,但牆上依然存留著當年的字跡,特別是知青點伙房牆上「扎根山鄉幹革命」幾個大字更是清晰可見。
看到知青點伙房,我的思緒又飄盪起來,當年這裡是知青們最傾心鍾情的地方,每天早、中、晚,只要一瞧見伙房煙筒升起炊煙,飄出飯菜香味,知青們便小河流水似地從不同角落湧向這裡。這裡做出了大餅子、白菜湯,以及每周一次改善生活的白麵饅頭、大米飯,在填飽大家腸胃的同時,也讓眾人體驗到了家的溫暖,一陣陣歡聲笑語飛出伙房傳盪山野。
時光好快,轉瞬之間,流逝的歲月已把當年的景致書寫成往事。在急促匆忙的探訪中,儘管我如蜻蜓點水、走馬觀花,但心裡依然得到很大慰籍。碾盤村的名稱不存在了,知青點風化銷蝕了,然而,不管光陰歲月如何行走流逝,風霜雪雨怎樣沖刷洗滌,我插隊的村莊、我棲身的知青點都不會消失,因為它們早已刀刻斧鑿一般鐫刻在我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