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我的台北地圖

滋恩

十七歲那年,我離開故鄉台北,前往加州洛杉磯。念書、工作、戀愛、結婚、生子……人生像被一股巨大的洋流推著往前走。在多年後的某一天,我隻身回到台北,如夢初醒。上次返鄉,竟已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這些年,偶爾夢見自己回到台北,在熟悉的街巷中東轉西繞,卻始終找不到回家的路。夢裡的我隨著現實年齡變化,從少女長成歐巴桑,甚至會掏出手機打開Google Maps。然而夢境裡的手機語言永遠是英文,地圖上交錯縱橫的街名也都是英文,

怎麼也兜不回兒時記憶裡的中文路名,夢往往卡在我準備更改語言設定的那一刻。而醒來後那絲茫然站在街頭的失落感,始終揮之不去。

真正的台北,三十年間已換了模樣。我的青春之城卻還停在交通黑暗期:塞車、誤點、永遠趕不上時刻表。每一次出門都像一場賭注,晚歸成了常態,準時反而需要運氣。朋友問我回台灣最想去哪裡?故宮?信義區?迪化街?我毫不遲疑回答:「我想去坐捷運。」

惦念的不是目的地,而是過程。不是去哪裡,而是「怎麼去」。

第一次走進捷運站,像闖入一個與記憶完全斷層的宇宙。螞蟻大軍般的人潮,從地底噴湧而出。搭乘手扶梯自動靠右,讓那些三步併作兩步的趕路者從左側快速通過。四種語言的廣播、關門前的警示音、刷卡匣門的彈跳聲,全都在同一時間湧進耳朵裡。我不習慣這樣的密度與速度,也不習慣這種毫無個人空間的距離感。莫名的恐慌像海嘯襲捲而來,我感覺自己像一個不慎墜海的人,耳朵、眼睛灌滿水,聽不清、看不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直到車廂裡的一首詩,將我重新拉回岸上。

已經記不得那首詩的完整內容,但我記得,自己驚魂未定地踏進車廂,一行行文字在彼此貼近的臉孔、肩膀、背部與背包的空隙間,悄悄地浮現。那些詩句若隱若現,如暗夜裡開出的一朵朵花,緩緩綻放,吐出幽香。車廂晃動,我的心也隨之輕輕蕩漾;我深呼吸那首詩,在它的輕撫柔觸下,焦慮一點一滴沉澱下來。

那一刻,我對自己說:台北有字。這一座城市仍能用語言鎮定我的靈魂。

之後,我漸漸學會避開尖峰時段,開始每日搭乘捷運漫遊城市。棕線、紅線、綠線、黃線、藍線……我是歸鄉人,也像觀光客。悠遊卡是我進入台北生活劇場的入場券。學生、上班族、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十指緊扣的情侶,頭戴遮陽帽、手上掛著雨傘,像是要去踏青的阿公阿嬤……我觀察他們,試著把自己放進他們的日常,想像如果當年沒有移民海外,今天會在哪一條線上演繹人生?

加州炙熱乾燥的陽光與空氣,把少女曬成人妻,再風乾成歐巴桑;而泡在捷運車廂裡的我,彷彿逐漸膨脹、變軟。歐巴桑解構成人母,人母稀釋為人妻,人妻又濃縮成少女。從一個站到下一站,不到三分鐘的流動,我看見自己不同階段的生命影子在車廂裡疊合與分離。

想像與現實的距離有多遠?我會在哪一站上車?又在哪一站下車?搭乘捷運成了一場穿越劇,而我,在其中演出一個失而復得的自己。

除了捷運,回台後最想做的事是逛便利商店。雖然美國是7-Eleven的發源地,真正讓便利商店文化發揚光大的卻是在台灣。這些年一直聽說台灣便利商店是「寶島奇觀」,無所不能、無所不包,當然要去朝聖。

小哥店員很親切,只是他的話我怎麼聽不太懂:「請問有載具嗎?」

「……再……聚?」

我愣了一秒。果然,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第一次光顧就問我有沒有要再回來相聚?

「我會再來。」我點點頭,加重語氣:「一定會再來相聚。」

原來,「美國俗」鬧了個大笑話,我的詞彙早已跟不上台北的進化。語言是辨認城市的座標;從科技用語到諧音哽,我得重新對齊這座城市的語感節奏與文化頻率。

我在城市裡游走,也在記憶裡游走。我發現自己在找的不是一個地點,而是更新後的地圖裡,屬於我的那個小小標記。台北曾是我人生的起點,那些錯過的自己,散落在捷運車廂、便利商店、四語廣播與站牌之間。

但沒關係,地圖本來就會更新。

我可以重新認識台北,重新學習語言,也重新定位我與台北之間的距離。(寄自加州)

加州 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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