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相上海「大世界」(上)

離開上海到洛杉磯定居已整整三十六年了，但我仍常常想起黃浦江的波光、南京路的燈火、老弄堂的煙火氣，特別是找小辰光白相（吳語，意指遊玩）過的「大世界」遊樂場更是難以忘懷。二○一五年十月，我回上海老家走親訪友，第二天一早我便坐地鐵直奔淮海東路八仙橋，到大世界遊樂場尋找童年的足跡。

當我興沖沖來到大世界，那熟悉的奶黃色尖塔樓，一下子勾起我孩提時的美好回憶。但萬萬沒料到，好不容易回家看看，大世界卻緊鎖大門，上面貼著一張告示：「整修期間，謝絕入內」。

無奈之下，我登上大世界十字路口的人行天橋，拿出照相機，對著大世界正門按下快門，拍下大世界的雄姿（見圖），這幢百年建築。六角形奶黃色尖塔與黃浦江畔的東方明珠，兩個不同時代的地標互相輝映，訴說著上海灘的過去與現在。我愈發覺得這張照片的珍貴，一直把它放在收藏夾裡。

大世界遊樂場在十里洋場之稱的大上海，算得上是老骨董建築，至今已有一百零九年歷史。其建築風格獨特，主體建築由三幢四層扇形樓體及附屬建築組合而成，轉角處設有十二根圓柱支撐的六角形尖塔，外立面採用斬假石工藝裝飾，美輪美奐，頗具藝術宮殿色彩。大世界內斜廊式天橋，巧妙地把四個樓面二十多個小劇場連接為一體，有人稱它「戲曲迷宮」。

大世界遊樂場地處上海心臟地帶，緊鄰南京路和淮海東路、金陵東路繁華商業街，上海人稱這個地段為「上只角」。一九一七年，上海商人黃楚九創辦了大世界遊樂場，請當年上海著名建築師周惠南打造一座兩層磚木結構大世界建築。出乎預料，曲藝、雜技、木偶戲等演出吸引大批民眾湧來，生意一下子火起來了。

黃楚九商業頭腦靈光，他抓緊商機，再下血本，立馬請周惠南重新設計改建大世界，於一九二五年竣工。三年後，黃楚九又雄心勃勃，大手筆把大世界加碼擴建，建成如今的模樣。

建築師周惠南也因一手設計打造大世界，而名聲大噪。實際上，上海不少娛樂建築均出自他手，像「黃金大戲院」、「榮記共舞台」等，都是老上海人難忘的記憶。

說起大世界遊樂場還滿有歷史的，黃楚九擁有上海大世界，在舊上海曾顯赫一時，風光無限。不久，這個「黃金遊樂場」被上海大亨黃金榮看中了，一九三一年，他花了七十萬人民幣坐上大世界老闆的「寶座」。

黃金榮何許人也，在舊上海他是無人不知、無人不嘵的青幫頭子，在上海灘，他可以胡作非為，橫行霸道。當然，一九四九年五月，解放軍進入大上海後，大世界也回歸國家所有，而黃金榮只得低頭接受改造，拿起掃把在大世界附近馬路上當清潔工。

但大世界遊樂場有一段讓人難以忘懷的血淚史。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中國抗日部隊與日本侵略軍在上海市區發生激烈交火，也就是有名的「淞滬會戰」。當時，中國空軍試圖轟炸日軍陣地，而兩枚炸彈卻誤投至人氣鼎盛的大世界遊樂場及西藏路一帶，造成兩千多人死傷的慘烈悲劇，這也是日寇侵占上海的一個罪惡史。

記得，五○年代，我才十多歲時，爸媽就帶我去大世界遊樂場玩。那時，我最喜歡一進門就照「哈哈鏡」，十二面不同效應的「魔鏡」在大廳一字排開，神奇的是，看著鏡子裡的我竟面目全非，自己怎麼又瘦又長了，活似長頸鹿，我情不自禁大笑起來。一會兒，我又像吃過壓縮餅乾似的，變成又矮又胖，人也變扁了，看著鏡子自己也嚇一跳。哈哈鏡確實很「魔」人，讓人變形出醜，「原形畢露」，同時，也折射出那個年代的虛擬影像、一種科技現象已浮上檯面。

這哈哈鏡還真來之不易，據說，一百多年前黃楚九創建大世界時，特地跑到荷蘭找到十二面獨特的大型哈哈鏡。後來，哈哈鏡果真成了鎮館之寶，也成了不少老上海人的童年記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