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剪毛鋪
今年年春節的大年初二,早上六時多,天色尚暗,撩開窗簾看,外面濕漉漉的,滿地殘葉和短枝,可見昨晚風多狂。該出門去健康中心,開門前,舉起右手,往稀疏的白髮掃了三下,隨即詫異地自問:這動作是從哪裡學來的,有何意義?
這瞬間,小鎮一家「剪毛鋪」躍入腦際。它即理髮店,有沒有名號?記不得了。自從一九五七年實現公私合營,小鎮從前數以百計的商戶被併入供銷社,從前標在招牌上的商號,如榮豐酒莊、慶記海味、鳳凰絲綢、和昌臘味,全部消失,改為缺乏辨識功能的「門市部」之類,這店可能連招牌也闕如。它和我家開的文具店「永益隆」都位於中華路中段,門面幾乎相對。
一九六○年我小學畢業,此前的整個童年,基本上去那個店「剪毛」,它的收費標準是小孩五分,大人一毛。三年級前並非自願,是被祖母「押」去的,她從雞心形荷包掏錢時會加上一句:「花旗裝,愈短愈好。」
剪毛佬五、六人,每人的工作椅固定,靠門口的第一張屬劉侃,他是橫水舊村人,而祖父母在新村建新屋之前,也住在舊村,侃叔稱祖父為堂叔。所以,祖母喜歡讓這個侄子侍候我那濃密且亂,還因臨時從球場或遊戲中揪出而大汗淋漓的頭。
侃叔為人老實,不愛說話,從右手拿起「剪毛界」(界為廣東方言,意為「機器」)那一刻,直到完工,不會打擾我。換上別人,斷不了嘮叨:「別動,當心割掉耳朵。」「唧唧,扭什麼,坐穩。」怪不得那年代的理髮師,哄患好動症小孩的花招衍為歇後語:「細路刮頭——快啦快啦。」侃叔在頭上操作,我乖乖地坐著,看俗稱「公仔書」的連環圖。
這店招徠小孩子有套路,擺上數十本從「三國演義」、「水滸」取材的連環圖,每本都死死釘在窄木條上,想順走?沒門。坐在靠牆的長椅上偽裝顧客?也不行,每個剪毛佬即使正在忙碌,也每隔數秒從橢圓形大鏡偵查一下他們背後那張長椅,任何動靜逃不過法眼。
我作為顧客,是可以從容而貪婪地看一本又一本的。往往是這樣:我在轉椅上看入了迷,侃叔把我身上的圍布拿掉,也沒覺察;他使勁抖圍布,碎髮落在身上,依然沒動,他只好搖我的身體,命令「下去」,同時叫「下一個」。
且回到開頭。記得是開展「大躍進」的一九五九年,我十歲,門外成群結隊的農民抬著從大山砍來的樹木,往墟頂的小高爐群走去。這些樹將燒成炭,炭用來煉鐵,從爐子扒出的鐵渣根本不合格,只好扔在路旁。我這五年級學生也得上山運礦石,回到家,一頭刺蝟似的頭髮,教祖母忍無可忍,把我押進這裡。
我被侃叔修理著,身後響起一名老先生的鴨公嗓。從鏡子看到,他五十多歲,穿對襟唐裝,褲腿扎起,圓口黑布鞋,活像鎮裡開店的小老闆,理髮師們恭敬地叫他「三公」,三公呵呵笑著,拱手向各位問好。他可是小鎮的名人,雖不是居民,住在大山腳下的村子,從前教私塾,解放後改行看風水和算命。他的頭髮和鬍子雪一般白,夾在趁墟的人群裡,和灰頭土臉的農民比,相貌和裝束相當搶眼,所以我早就認識他。
三公坐上我旁邊的轉椅,一板一眼地交代:「頭頂的髮務必小心保留,稍加修剪就行。」剪毛佬問為什麼,他說:「我每次出門,都要在頭上掃三下。」「有什麼用?」「祈求神明加持,讓頭頂發光,鬼怪不敢近,好運自然到,明白不?」剪毛佬唯唯。從此,這簡單易行的訣竅鏤刻於記憶底層,不料此刻突然生動起來。
繼續說剪毛鋪。到一九七○年春天,一打三反運動開始,擺布我的少年頭最多的侃叔,由於解放前參加過三青團,當過短期的「小組長」,這一「黑底」被翻出,給關進學習班。數天後,供銷社舉行大會,要批鬥這個「隱藏很深的反革命」,他預先得悉,半夜逃出,鑽進鎮外一個廢棄的瓦窯,上吊身亡。
二○二五年深秋,我和友人K從縣城回到小鎮,到處瞎轉,經過我家鋪子永益隆,只見門板上的大鎖注長滿黑鏽。緊貼「永益隆」北側的鋪子是建築材料店,看到店內堆著各種型號的木板,主人模樣的男子坐在櫃台前。
K進去向他打招呼,告訴他,同來的是隔壁鋪子的業主。男子自稱姓駱,是這店的經理,K問駱經理,有沒有興趣把永益隆也租下?駱說是好主意,因他租下對街一間鋪子當倉庫,距離嫌遠了些,如果把倉庫移到隔壁,存取貨物方便多了。然後,他領我倆走過大街,打開倉庫門,我馬上認出,這就是當年的剪毛鋪。
K繼續和駱經理聊,我只在「舊」裡戀棧。鋪內,滿眼的五合板、灰板、水管、木條、木柱,我指著布滿灰塵的天花板,沒來由地冒出一句:「風扇呢?」K問我什麼意思,我解釋:當年的剪毛鋪有一把式樣特別的老式風扇——一塊釘在細木框上的大布片,尺寸和形狀與單人床近似,安裝在天花板下,下端有繩子垂下,須由人牽扯繩子,使布片像鞦韆一樣,在一排理髮椅上空大幅度地擺蕩,所產生的風一來一回地從頭頂拂過。
有一回,我探知來了一批新的公仔書,但毛剛剪了,沒來得及長,便向侃叔請求,以牽風扇一小時交換看一本,獲得應允。K和駱經理沒談出結果,後者留下手機號,讓我以後找他。
至今,小鎮懷舊行已過去好幾個月,出租老鋪一事忘得精光,三公掃三下頭頂的回憶卻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