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工的故事
上世紀七○年代,我們作為上海的「知識青年」,來到黑龍江的一個農場定居。此時那裡已經有一批人在從事生產活動,他們都是刑滿釋放人員,之前就在這裡接受勞動改造,而這個農場過去就是勞改農場,這些人刑滿釋放後就留在農場工作,被稱作「農工」,意思應該就是「從事農業工作的人」,這是他們的專屬稱呼。我們來到這裡後,雖然和他們幹的是同樣的工作,卻不用這個稱謂,通常就以「知青」稱之,或者就叫「職工」。
農場的不少幹部,原來就是勞改農場的管理人員,農工看見他們依然是畢恭畢敬的,工作時也是叫幹啥就幹啥,非常聽話和服從。農工在碰見我們知青時,都要稱呼我們為「班長」,像是下級在對上級說話,這表明農工在農場裡的地位依舊是低人一等的。
農工也是拿工資生活的,有的已經娶了媳婦,有了家庭和孩子;也有一部分農工依然單身,這些人和我們一樣住集體宿舍。但無論是結了婚還是保持單身的,給人的感覺是他們在外面都不聲不響,不會引人矚目。其實這只是表相,後來我們才知道,農工中是有很多能人的,有的以前身世顯赫,只不過現在不顯山不露水罷了。
他們中有一部分人是原來國民黨軍隊裡的人。其中有一個人,當時年紀已經比較大了,有六、七十歲吧,在豬圈工作,每天一個重要任務就是給豬圈挑水。我們住的地方有三口水井,離豬圈最近的水井也有兩百米遠,他每天肩挑兩桶水,從水井到豬圈來回要跑很多次。他個子高,人很瘦,挑水時戴上護肩,步履有些蹣跚,看了讓人很同情。別看他就跟一個老農民似的,他曾經和解放軍十大元帥之一的葉劍英是同學,不過這是他自己說的,無人能證明。
農工中有一名原國民黨海軍船長,姓陳,上海人。我在農場的好友曾和他一起工作多年,農場的一名幹部也向我們說起他的情況,所以我們聽到有關他的故事應該是真實的。他曾留學於英國皇家海軍學院,他對我好友說,當時他已是軍官級別,英國海軍士兵在路上見到他都要舉手敬禮。回國後,他擔任海軍測量船的船長。
一九四九年解放軍發起渡江戰役,陳船長將船沉入江底,帶著手下官兵和一些家眷向福建方向跑,半路上被共產黨的游擊隊捉住。共產黨方面要他帶著手下回去,重新浮起船,並將這些人編入解放軍,仍讓他擔任船長,但是派了一個共產黨政委上船和他共事。後來他和政委關係鬧僵了,就又跑了,跑前還想再次把船沉了。他後來又被抓住,但這一次他從國軍起義人員變成了「反革命分子」,判刑入獄。
陳船長是測量方面的專家,在場部規畫勘測設計室工作,我的好友就是調去那裡工作和他認識的。他水平很高,在設計室的工作中挑大梁,帶領一班青年去完成各種勘察任務。
他還救過我好友一命,那是在一次勘察一塊窪地時,我好友雙腳陷入泥沼中,是陳船長用測量杆和繩子將他拉了出來,後來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忘年朋友,陳船長還曾委託我好友去上海為他尋找原來住過的小洋房。
還有一名農工也是在被解放軍俘虜後參加了解放軍,而且還參加中國人民志願軍赴朝參戰。但後來有人告發他在解放軍攻打上海時,他這個工兵排長曾在崇明島上埋設地雷,炸死幾名解放軍士兵,於是又被抓起來判刑,不過念他曾入朝鮮作戰,將功補過,減了刑期。
這個農工在場裡擔任泥瓦匠,這應該和他當過工兵不無關係。他也確實發揮了他的特長,他砌的火炕和火牆(也是取暖用的裝置),煙道設計得都很好,不僅受熱均勻,還從來沒有發生過倒煙的事故。我們知青中有一人被派去跟他學做泥瓦匠,後來這個知青在恢復高考後進入工科專業的大學讀書,現在已是大學教授。他的專業啟蒙者,我想就是這名農工,後者不僅教會他砌磚,也教會他一些設計的理念和竅門。
我們的縣城裡有一座外表宏偉的電影院,是當地非常少見的漂亮建築,設計者也是農工,他過往的經歷也很了不得。此人畢業於日本的建築學院,曾在國民黨大連黨部和軍統東北站中都擔任過要職。他原本是被判了死刑的,但因為在臨刑前供出日本人的一個地下軍火庫而獲改判,保住了一條命。他在談到「遼西會戰」(大陸稱「遼瀋戰役」)時,能將大戰發生的時間、地點以及人物都說得非常清楚,記憶力超強。聽他說有關這場戰役成敗的「一面之詞」,也是很有意思的。
下面要說的這名農工,沒有上述幾人的顯赫身世和經歷,他就是一個盜竊犯,但在我眼裡,他也是一個身懷絕技、有本事的人。平日裡他和其他農工一樣下地幹活,但需要宰殺牲畜時,他就變身屠夫,當年場裡殺豬宰牛都是由他操刀的。
他殺豬,一刀下去能準確刺中豬的心臟,讓剛才還在嗷嗷叫的豬頓時沒了聲響。宰牛更是他的拿手絕活,殺豬時還需要將豬捆住,或讓人幫忙按住豬身,而他宰牛卻不用綑綁,牽牛過來,在牛頭頂上摸一下,找準部位後,就用一把尖刀猛地扎下去。牛被扎後搖晃幾下就轟然倒地,原來是牛的中樞神經被刺中了,再無反抗之力,接下去就任人剝皮割肉了。
這個農工就是因為有這樣的本事,才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亦或許是他在犯罪時練就了他的這個本事。原來在上世紀五○年代,北方的黃牛常常透過火車運往其他地方,他和一夥人專門在鐵道線上幹盜殺牛的勾當。他的任務是扒上火車,用刀扎牛,撂倒牛之後再將其推下行進中的火車,同夥則在鐵道線上接應,把半死不活的牛運走,殺了賣錢。
農工各有各的身世和命運,他們的故事也在訴說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