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圍困的美軍基地

姚遙崤

美國二戰後成為世界首強,靠的是美軍及美元,美元變成了全球通用結算的貨幣,而美軍則遍布世界上大部分地區。在上世紀八○年代時,菲律賓和美國是親密盟友,國土上有兩大美軍基地——克拉克空軍基地和蘇比克灣海軍基地,此兩基地雇用了兩萬多名菲律賓工作人員,是當時除了中央政府外第二大的雇主。

當時菲律賓的主政者是馬可仕總統,他剛上任時還頗有政績,後來由於夫人奢侈及親信貪腐,開始失去民心。一九八六年二月,反對黨首領阿奎諾返國準備跟他競選,卻在馬尼拉機場被軍方拉下飛機槍殺,如此引起了民變及首都大規模抗議遊行,許多少壯軍人也都加入,甚至連馬可仕的表弟羅慕洛將軍也參加,局勢一發不可收拾。馬可仕被迫流亡夏威夷,政權被阿奎諾的妻子柯拉蓉接收,於是國內民族主義抬頭,反美情緒開始高漲。

我那時正任職蘇比克灣海軍基地工務局的水電工程處處長,是美國國防部派駐外國基地的文職人員。蘇比克灣基地是美國海軍第七艦隊船舶的維修處所,駐紮在日本橫須賀基地的所有船艦,包括航空母艦,都要定期到這裡安檢維修。船艦停泊後會關閉所有的水電系統,這有個術語叫「Cold Turkey(冷火雞)」,此後一切供應都由我主管的機構負責,一直到船艦維修完畢為止。因此蘇比克灣基地就像一個獨立城鎮,有自己的發電廠、食用水淨化廠、汙水處理廠、壓縮空氣製造廠、海水壓縮輸送廠、垃圾及毒物處理場、電訊電視管理……等等。

說個題外話,在我任職的五年間,到蘇比克灣維修的航空母艦,就有小鷹號、艾森豪威爾號、企業號、大黃蜂號等四艘,我們都抽空前去參觀。航母的確巨大,光從甲板到艦橋指揮室就有七、八層樓高,甲板下也有許多層,全艦載有官兵五、六千人,艦載機亦有六、七十架以上不等,美國國力當時舉世無雙確實不在話下。

回到主題,馬可仕一向親美,倒台後全國產生一股反美的民族主義浪潮,基地菲律賓工人工會就乘勢罷工,藉以爭取加薪及福利,加上許多年輕急進的民族主義人士推波助瀾,一項意想不到的事件就發生了。

一九八六年三月下旬,我開車帶全家老小去馬尼拉度周末,周日回蘇比克灣基地,黃昏到基地大門時,發現有一群菲律賓人擋在柵欄前,不讓我們進入,美軍衛兵也無奈地告訴我,營區的命令是不能跟這些人發生衝突,要我轉頭離開。

我再試著把車開到邊門,同樣也被示威人群堵住,這才確定罷工群眾已經把所有通道堵死,不讓任何人,尤其是菲律賓的工人進入基地。我同他們交涉是否可以讓我的家人進去,我則留在基地外,沒想到那些人居然發橫,要我趕緊轉頭,否則就會對我們不利,無奈之下,只好離開。

幸好我認識一些在基地旁奧倫加坡市(Olongapo City)做生意的華人,平時也常來往,於是就到了一個陳姓友人家裡。打電話到工務局辦公室告知被困的情況,得到的消息是就地等待通知,基地正作業聯絡,讓像我一樣被堵住的美國人回去。另外的方法是要我開車到克拉克空軍基地,就可安排用直升機運送我們回蘇比克灣,然而克拉克空軍基地也同步被圍困,不可能闖入,這個計畫當然不可行。

清晨二時,友人家電話響起,工務局中心通知要我及家人祕密地到一個濱海的餐館集合待命。我把汽車留在友人家中,他開車送我們到預定的餐館,已經有十幾個美國人在等候。早上五時許,天剛濛濛亮,一架綽號水鴨子的海軍登陸小艇緩緩駛來,放下了閘板,大家連忙脫下鞋子涉水而上。此情此景,讓我想起了二戰時麥克阿瑟將軍離開菲律賓同樣涉水上水鴨子之時說的話:「我一定會回來 (I Shall Return)。」

水鴨子㗶㗶地離開岸邊,大家都慶幸逃脫了危難。突然岸上出現了三、四個示威者,發現我們離去就開始大聲叫喊,甚至還撿起石頭向我們砸來,好在登陸小艇已駛到深水區,他們的攻擊只是徒勞無功。水鴨子在港灣裡繞了一圈,大家都興高采烈地乘坐了一趟港口遊,才安全回到了家。

基地只有美籍工作人員操作,僅能維持最低、最基本的功能,幸好不是戰時或緊急狀態,沒有造成災禍。

經過緊密協商,美方同意普遍加薪,改進工作保障,改善退職條款,並決定對領導罷工的人士不予處分,圍困僵持了十二天才終於結束。這次大規模的圍困基地事件,打開了菲律賓人對強勢美國人的嶄新認知,使得民族主義運動逐漸增強,終於導致一九九一年參議院以十二比十一票通過了取消美軍駐菲條約,美軍於一九九二年全部撤出菲國。

這件四十年前的往事,尤其是媲美麥帥涉水的景況,回想起來猶是津津有味,難以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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