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河豚欲上時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蘇東坡的「惠崇春江晚景」點出河豚上市的季節。定居大海的河豚,每年早春成群溯江而上,迴游至長江下游南通至蕪湖段,產卵育兒,因此驚蟄至清明這段時期,是捕撈河豚的最佳時節。
河豚是「長江三鮮」(刀魚、河豚和鰣魚)之一,肉質鮮嫩,為餐桌上不可多得的美味,民間有「不吃河豚,焉知美味,吃了河豚,萬鮮無味」之說。但是河豚是有毒魚類,如果剖洗烹飪不道地,會置人於死地,而且無特效解救藥,因此民間有「拚死吃河豚」戲言。
當年大文豪蘇東坡喬居常州親戚家,曾專程到江陰品嘗河豚,有人問他滋味如何?他說,拚死吃值得。可見味道之鮮美。
以往由於不注意長江水產資源保護,竭澤而漁,加以沿江工廠不斷排汙水,「長江三鮮」已成風毛麟角,幾乎絕跡。從本世紀開始,長江中下游實行封江禁漁,對違規者嚴懲不貸,長江生態平衡逐漸恢復,水產品種和數量均顯著提高。
科學家研究發現,河豚毒素並非其體內生來具有,只因長期生活在大海,不斷吞食含有毒素的海藻,日積月累富集於肌膚和內臟。人工飼養的河豚則無毒。
江陰申港漁民鄭金良多年來潛心研發「長江三鮮」養殖,特別是河豚,引長江水培育幼苗,獲得豐碩成果,堅持每年向長江放流魚苗數十萬尾,而分文不取。如今鄭家養殖的河豚,一年四季均有上市,成為餐桌上的美味佳餚,不過其滋味較野生河豚遜色。
上世紀八○年代早春的一天,我去故土掃墓,途經以食河豚著稱的靖江縣城,好客的友人設河豚宴款待。那天應邀前來的親朋好友坐一桌,餐桌上照例先擺設幾味冷盆小菜,水酒、飲料什麼的隨意斟,邊吃邊聊。
大家吃興正濃,一個盛得滿滿的大號碗端到圓桌中央,碗中之物乃「拚死吃」的大肚皮怪物。一名年約二十多歲的小姐出場,笑容可掬地舉筷道:「各位嘉賓,今天河豚宴由我掌勺,請允許我先嘗。」說著夾了一大塊送入口中。這是河豚宴席上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負責剖洗與烹飪的廚師得當眾先嘗,以表示對眾賓客高度責任心。
我見了不由得一怔,以往本埠各大餐館供應河豚佳餚,無不由等級廚師親自剖洗與掌勺,這裡怎麼讓這個不起眼的黃毛丫頭操作呢?不由得疑慮:這名廚師資格太嫩,信不過。
作為醫師的我,眼前立刻浮現往日「拚死吃」之輩中毒時的狼狽相,那垂死前的慘狀,以及家屬嚎啕大哭、痛不欲生的場景,不由得毛骨悚然,此刻吃興全消。為了嘗新鮮、飽口福,萬一落得如此這般下場,讓醫界同行前來搶救,豈不貽笑大方。於是筷下留神,不敢造次,只打「擦邊球」,吃些普通、無風險的菜,自始至終只吃了麻將牌大的一塊,也算嘗到這個不可多得的人間美味,不辜負東道主的盛情款待。
掃墓完畢,回到這個朋友家,見剛才餐桌上那些大快朵頤的座上客,個個安然無恙,此刻牌興正濃。為彼等慶幸之餘,由衷讚嘆那名掌勺小姐高超的廚藝,堪與大餐館等級廚師比高低;同時暗自為剛才提心吊膽、停箸不前的窘相而羞愧,我乃餐桌上的懦夫也,錯過這個千載難逢大飽口福的機會,不勝惋惜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