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包方便麵(上)
前幾天幫孩子搬家時,從廚房櫥櫃裡翻出了好幾種方便麵。孩子住的公寓不在商業區附近,每頓飯開車出去吃不太方便,大概是為了圖省事,也不願意自己動手做,所以孩子時不時就拿方便麵湊合一頓。我對此有些詫異,因為我們家平時很少吃方便麵,主要是覺得裡面調料包的化學成分不太讓人放心。
說起方便麵,在同齡朋友同學圈中,我大概算是嘗得比較早的。那還是上小學的時候,一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市面上根本見不到進口貨。
我們家那時住在一個單位宿舍的大院裡,房子前後都有天井,後門那個青石板鋪的天井比較大,沿著天井住著六戶人家,大多數人家後門雖然對著天井,但平常並不從那裡進出,所以天井總是顯得空蕩蕩的。下雨時,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屋簷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滴答、滴答,心裡漫無邊際地想像著將來的日子。
天井對面那家鄰居有兩個孩子,一個哥哥,一個妹妹,恰好跟我姊姊和我同班,小時候孩子們總在一塊兒玩。後來男女同學之間不再說話,即便在院子裡,也是男孩一伙,女孩一伙,所以我和那個女同學也就沒什麼來往了。我和她哥哥倒是常在一起玩牌、下棋,雖然關係不錯,我卻從來沒進過他們家。這戶鄰居和院裡其他人家不太一樣,不讓人隨便串門。平常總看見同學的母親非常勤快地打掃,把家裡收拾得格外乾淨、整齊。
後來聽說,我同學的外公在日本經營著好幾家絲綢店,她舅舅在大陸讀完高中後也去了日本,因為有這層海外關係,他們家就成了我們大院裡最富裕的一戶。同學外婆和媽媽的穿著也和別人不同,平常穿著綢緞衣服,一看就有種海外華僑的感覺。現在想來,他們家不太讓人進門,大概是因為家境較好,不願太過顯露。後來他們搬走後,施工隊來修地板,竟從地板下翻出了一枚金戒指。
有一年,我同學的舅舅回國探親,記得我在院子裡碰見過他一次,留著分頭,面色光潤,正和幾個年紀較大的鄰居寒暄。過了幾天,鄰居小夥伴告訴我,他們吃到了方便麵,原來是同學家給每戶送了一包從日本帶回來的方便麵。有個小夥伴還把方便麵的玻璃紙包裝袋拿出來玩,那五彩斑斕印著洋文的袋子,是我們從未見過的,顯得格外新奇。
我當時心裡就有點納悶:我們家和同學家關係比一般鄰居還要親近些,而且她母親一向挺喜歡我,常誇我聰明懂事,為什麼我們家沒有收到呢?或許他們不是同一時間送的吧?等了好幾天,母親始終沒提起這回事,我終於忍不住問她有沒有收到方便麵。
在我追問下,母親才承認家裡早就收到了,我頓時鬆了口氣,至少說明我們家沒有被落下。我問什麼時候可以吃,母親放下手裡的飯碗,對我說:「不要像討飯的那樣,吃的東西過不了夜。」我一聽,覺得有道理,好東西不該急著吃掉,要懂得安排,也就不再纏著要吃了。而且,母親的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
幾天後,我們家才吃了那包方便麵。一包麵,一個人都吃不飽,更別說一家人了,大家都嘗了幾口,算是「開了洋葷」。味道早已忘記,似乎並不覺得特別好吃,只記得湯裡好像放了很多味精,是一種人工的鮮味。包裝的玻璃紙倒是挺漂亮,上面印著五顏六色的日文漢字,很醒目,我留了下來當作紀念。
這第一次的方便麵,並沒有給我留下美味的感覺,還不如當時一毛錢一碗的陽春麵。後來即使方便麵在市面上流行起來,我也很少吃,當然,這也和當時方便麵種類少、味道一般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