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紅梅自芬芳(下)
父親的命運更多舛。商業鼎盛的峰口鎮,最繁華的大巷子街上屹立著一座大宅院,前庭為兩百平米的門面,後面是三進的庭院。父親誕生在這個世代富裕的商賈人家,可惜他生不逢時,家道中落。父親是遺腹子,從未見過我的爺爺,奶奶在他三歲時也撒手人寰,父親與比他大二十多歲的親哥和嫂子相依為命。
父親的親哥即我的大伯脾氣暴躁,性情魯莽,他煩躁孩童的頑皮,並視我父親為最大的累贅。在父親五歲那年,恰逢大伯在漢口碼頭當搬運工,就把父親決絕地遺棄在漢口的孤兒院。
過了幾個月,大伯獨自乘船返峰口鎮,街坊鄰居便疑問,為何這麼久沒見么兒的蹤影(街坊四鄰都喊我父親為么兒),那些熱心的婆嬸打聽到,是大伯將么兒狠心送進孤兒院,輿論嘩然,紛紛指責大伯不仁不義。
大伯良心不安,又把我父親接回家,饑一頓飽一頓。對面店鋪的老闆娘心腸軟,實在看不過去,經常叫骨瘦如柴的么兒過去盛碗熱氣騰騰的飯菜,或將幾件舊衣服贈予他。
父親記憶最慘痛的肉體摧殘,是在八歲那年,他穿著新木屐於下雨天去上學,將木屐脫在教室外,下午放學時,他驚訝發現木屐不見了,找遍了犄角旮旯,還是不見蹤影。同學說,應該被偷走了。挨到天黑,他踩著濕淋淋的布鞋溜回家,正巧被大伯發現,厲聲質問新木屐呢?父親低頭嘟囔:「丟了。」一扇響亮的巴掌呼過來,父親的臉上火辣辣疼,他哇地痛哭。
大伯並不解氣,一腳將父親踹倒在地,從牆上扯下麻繩,單手把父親拎到條凳上按住,結實地捆綁在一起,接著從門後撿起一條竹鞭,猛抽父親的身體,一鞭下去,瞬間湧起一條長長如鮮紅蚯蚓般的傷痕。一番毒打下,父親嗷嗷號叫,拚命掙扎,引來鄰居大嬸慌忙過來奪下竹鞭,憐憫道:「你今天就算打死么兒,木屐能回來嗎?」並將父親扶到她家去療傷。
父親的童年,在暗無天日的謾罵、毆打中度過,但更大的不幸接踵而至。上世紀五○年代,中國實行割資本主義尾巴,沒收私有財產。
當地政府要求咱家的大宅院充公,這引起大伯不滿和憤懣,發了幾句牢騷話,被告密、誣陷為地富反革命分子,公安抓他關進監獄改造;若不是伯母懷孕在身,否則也會一併關押。
半年後,一名出獄的同鄉從大沙湖勞改農場帶回一件破爛的衣裳,對伯母說這是遺物,身強體壯的大伯在牢裡遇難,伯母痛不欲生,昏厥倒地。政府官員又帶眾人上門,強制要求伯母和我父親搬離,剛烈的伯母帶著懷孕已十月的胎兒,在家裡懸梁自盡。父親當時才九歲,親眼目睹家破人亡的人間慘劇。
當地官員把父親攆到一間僅有六平米的潮濕陰暗雜物間,他世代居住的大宅院,朗朗乾坤下被侵吞,漸變為當地房管所的公房,改成峰口鎮最大的國營飯店,記得我小時候還經常去那裡買油條、鍋盔作早餐。父親沒了生活來源,只能在街上流浪,撿垃圾堆裡餿腐變質的殘羹冷炙充饑,靠善良鄉親的施捨幫襯,苟且偷生。他體弱多病,瘦骨嶙峋,又多災多難,能活下來真是上帝祐庇的奇蹟。
父親十五歲時,熱心人告訴他供銷社在招工,進去上班就不會挨餓受凍了。於是父親成了供銷社的通訊員,打雜跑腿,兢兢業業幹了幾年。「四清」運動不斷興起新花樣,寒冬臘月他被下放農村去,赤腳在遍布尖刺菱角的淤泥中肩挑鍬挖,築防洪堤壩,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媒婆拿著母親清秀的單人照,給父親介紹對象,相片中的母親眼神桀驁不馴,英姿颯爽。那年母親程樂玉十八歲,和二十三歲的父親劉克武,於花樣年華在照相館拍下訂婚照(見圖),保存在新堤鎮的大姨媽家裡。這對苦命人,一個棄嬰,一個孤兒,終成眷屬。
一晃六十年彈指揮去,父母都已年邁,雖然他們經歷了非常人的磨難,即使磕磕絆絆,經常拌嘴,但兩人始終不離不棄,相濡以沫,應對人世間的各種波折。
母親常勸慰我們,不要著急,慢慢來,她的樸素哲思,及以德報怨的理念,是我洞燭生活的希望之光。為人子女最大的福報,就是父母健在,陪伴同行。苦難的冰霜,並沒有壓垮他們的脊梁,紅梅傲雪挺立,芬芳艷壓蕭瑟寒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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