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海峽的信

隱居

一九四九年時,約有兩百五十萬的軍民從大陸撤退到了台灣,台灣海峽這一汪黑水斷開了兩岸,兩岸隔著海峽在軍事和政治上對峙著。這些到了台灣的人回不了故鄉,見不到爹娘和親人,因為長期音信全無,而產生對親人消息的渴望,這種情感無比強烈。這時候,一封能夠跨越海峽兩岸的信件,就會承載著無以估量的情感重量和價值。

唐朝大詩人杜甫寫的「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就是這一句「家書抵萬金」,有多少人在盼望著一封家書。

當時與大陸通訊來往是犯法的,而且很容易被扣上大帽子,我的表哥卻在一九六五年時,就和滯留在大陸的弟弟妹妹聯絡上了。表哥原來服務於海軍,一九六四年時就從海軍退伍下來,轉而上了海輪去當船員。

當時他在一艘貨輪工作,經常往來台灣和日本之間,當他停泊在日本的港口時,遇到大陸來的貨船,一聽船員的口音是青島同鄉,發現這是艘青島來的船。幾番交談下,他托同鄉回青島後,幫忙尋找聯絡他滯留在大陸的弟弟妹妹。一個月後再次在日本港口碰面時,同鄉帶來了他妹妹寫的信,終於聯絡上了。

雖然這樣的聯絡方式很不方便,但是總算是有了聯繫,知道了對方一切平安,也能夠托同鄉帶錢回去接濟親人。幾年後,表哥離開船員這個行業,不再跑船後,也就暫時中斷了聯絡。

一九八〇年後,我來美國,聽到老留學生們說,可以從美國寄信去大陸和親戚聯絡,就不會受到台灣的管制。但是很多人不知道大陸親戚的地址,有的親戚還只知道小名,不知道真正的姓名,老留學生說那不是問題,只要寫上記憶中的地方和名字,大陸的政府單位一定會找到這個人,就算寫的是「石頭村大狗子」,而且現在已經沒有石頭村了,大陸也會把當年石頭村裡叫作大狗子的人找出來;即使這個人已經去世了,也會找到他的家人或親戚來回信。

另外有一個技術上的小問題,大陸用的是簡體字,台灣有郵政檢查,查到簡體字的大陸信件就會沒收。所以我們如果收到了大陸親戚寄來的信件後,不可以直接寄回台灣,要以繁體字重新抄寫一遍再寄回去,就可以避開台灣的郵政監管。我們因此在美國成為一個中繼站,讓在兩岸分隔的親人可以聯絡上。

爸爸和媽媽各寫了一封信,讓我寄到大陸去,過了大約兩個月後,我收到了兩封回信。一封是我的表姊寫來的,她是媽媽二姊的女兒,媽媽只記得表姊叫小玲,她從小就跟在媽媽後面屁顛屁顛地當個小跟班;另外一封信是大伯的大兒子寫來的,也就是我的大堂哥,爸爸接到這封信後卻是泣不成聲。

大堂哥說奶奶在一九五〇年時因病離世了,爺爺則在一九六〇年代的大饑荒中去世。大伯因為早期就被打成黑五類,備受折磨,在文化大革命時更被批鬥凌辱,當大伯知道文化大革命結束了,而且他也完全被平反後,一時情緒激動,發生腦溢血去世了。

大伯與爸爸從小就手足情深,爸爸在大陸最親近的三個親人都去世了。至於媽媽那邊,因為知道外公、外婆早已去世,所以沒有帶給她特別的悲痛。但是和娘家的親戚們聯絡上,媽媽還是很高興,大陸親戚曾經來信求助過,媽媽也交代我從美國匯錢去大陸,接濟親戚的經濟困難。

我們住在眷村,隔壁的章媽媽是四川人,章伯伯已經去世了,章媽媽來找我媽媽,拜託我從美國幫她寄信去尋找她在大陸的家人,這是舉手之勞。當我收到回信時,恰逢要放暑假時,我正打算回台灣去,就把回信原封不動地帶回台灣。回到台灣的第二天早上,我就去找章媽媽,把信交到她手中,章媽媽看到大陸的回信,激動地說不出話來,愣在那裡,握著信的手不住地顫抖,我告訴她趕快進房去慢慢讀信吧。

下午時,章媽媽叫我過去她家,她有話要對我說。到她家坐下以後,她給我泡了一壺茶,不等我開口,那扇傾訴的閘門便轟然打開,她的淚水有如潮水般奔湧而出,這是三十多年來對於故鄉和親人的思念與苦楚的淚水。她的爹娘已經去世了,信是她弟弟寫的,她鉅細靡遺地解說著信裡的每一句話,笑聲裡帶著哽咽聲,這封信,比什麼都珍貴。

她告訴我關於她長大的故鄉,告訴我她的家庭和兄弟姊妹,她的思緒飛越了台灣海峽,回到了在她記憶深處的四川故鄉。我其實什麼話都沒說,一直坐在那裡傾聽著,坐了兩個多鐘頭,成為她宣洩傾訴三十幾年思鄉之苦的對象。章媽媽不停地感謝我,我的舉手之勞寄一封信出去,換來了比萬金還珍貴的家書,讓章媽媽解除了幾十年積壓的鬱悶和痛苦,我做了一件好事。

一九八八年時,兩岸宣布開放探親,終於解除了隔絕對峙的狀態,我在美國也不再當負責兩岸轉信的中繼站。一九四九年時從大陸到台灣的民眾,紛紛回到家鄉探望家人,只不過四十年過去了,當年到台灣時的青壯少年,如今已垂垂老矣,留在大陸的許多親人也已凋零。

爸爸回到老家時,面對的是田野裡的孤墳,他跪在爺爺奶奶的墳前,放聲痛哭,長跪不起。這是時代洪流下的悲劇,烽火離散中產生無法彌補的創傷,只能默默地接受這份沉重的命運。

日本 郵政 留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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