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麻飄香(上)

何杰

炎炎夏日,猛烈的陽光照射著四面的青山,綠樹和莊稼覆蓋的山野,閃著綠油油的光。正午時分,太陽最毒,田野裡、道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這會兒大家坐在陰涼的家中躲避猛烈的日頭。會點篾匠手藝活的,會坐在屋簷下劈竹篾,編筐簍。老房子的後院裡,明亮的陽光返照到屋簷下,偶爾會有微微的穿堂風吹過帶來一陣清涼,一對母女正坐在屋簷下打麻,那是外婆和母親。

母親已經四十來歲了,坐在小板凳上,從身旁青麻堆上隨手撿起一束,拿起一根,從底端撕開它的表皮抓住,順著竿捋到頭,桿和皮就分離開了,分下來的皮,就是青麻。已在水裡浸泡過幾個時辰的麻,此時已吃飽了水分,分剝起來倒也不算費力。

理出來的麻,也會放到水裡,浸泡之後再拿出去晾曬。吸吮一兩天的夜露,烈日下曝曬一兩天,麻變得雪白,就算打好了。

接下來,可以用這麻紡線織成粗麻布,送到染房裡,扎染上喜鵲登梅、百鳥朝鳳的圖案,做成蚊帳;或者搓成細麻線,用來納千層底的布鞋;甚至用它打拇指粗的麻繩,修房造屋的時候用來抬石頭。在鄉間,麻可以派到用處的地方很多。

盛夏的正午,這對母女在老屋後院陰涼處打麻的情景,是我童年記憶中無比清晰、無比親切而溫馨的勞動場景。五十多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我還能想像出當年的自己,坐在一旁的搖籃裡,看著他們愉快地勞動,輕鬆地交談的情形,我還能聞到旁邊廚房的鍋裡,正在烹煮的飯食芳香。

每年夏天,外婆都會從她家裡來到我們家,幫助母親打麻。

因為這是小暑大暑之間的一段三伏天時光,陽光照曬的田地裡,稻秧開始準備抽穗了,紅薯在土裡已經長到小酒杯大小,各種蔬菜瓜果瘋狂地開花結實,南瓜、絲瓜的籐蔓順著棧枝晝夜不停地向上攀援,去爭取那高處的陽光。此刻田裡的農活基本上忙得差不多,也沒有太重的農活了,是上半年裡農村少有的幾天略微清閒的時光。這時候,外婆就會走幾十里山路,來看她遠嫁在山的這一邊的么女。

細究起來,我不應該有這個記憶的,因為外婆去世的時候我還不到三歲,人很少能存留下三歲以前的記憶,但是有幾個場景,卻像刻錄在光盤裡的影像一樣,我記得十分清楚。

外婆來我家,要走十幾里山路。山路沿著深深的溪谷旁曲折蜿蜒,經過一座五龍觀和翠柏林,然後順著青石板台階,爬上一座大山的埡口,埡口是一座兩面巨石形成的大山豁口。一邊的巨石上有棵三百多年的黃桷樹,樹形高大而且壯闊,又因為身在最高處,方圓幾十里的人們,都把這棵樹作為地標,家鄉人不知道離家遠近,常常會說「我都看見石橋上的黃桷樹了」,人們便知道此刻已經離家不遠了。

前些年回到家鄉,發現這棵黃桷樹被雷擊起火,死了,剩下半邊枯立在石頭上,樣子很是淒慘,我看了難受好久。

拐過埡口,就能得見我們的老屋了,它靜靜地伏在遠方山腳下的台地之間,綠樹和竹林掩映中,灰黑的一片大瓦房,挨挨擠擠在一起,形成綠野之間錯落有致的農家院子。

母親早早得到消息,知道這天外婆要來,就提前牽著我的手在路邊等候。

遠遠地看見山頂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順著黃桷樹下彎彎的山道,慢慢走下來,母親遠遠地就會喊一聲:「娘啊!」外婆遠遠地答應一聲,母女倆一應一答,回聲在山谷裡來回傳送。確認那遠遠的山裡走過來的那個小小身影就是外婆,母親就牽著我的手,沿著山路去迎接。

被各種散發幽香的灌木蓬住的小路,一直蜿蜒到山腳,一邊走一邊要將它們分拂開,一直走到小溪邊的橋邊。

迎著外婆,母親從外婆手裡接過口袋,那裡面裝有時裝了麻糖、葵花籽,有時候是油桐葉包著嫩玉米漿蒸的玉米粑粑,山裡面有個奇怪的名字,叫做水仰絆饃饃。

年幼的我,迫不及待地將手伸進外婆的口袋裡,摸到一塊玉米粑粑就想吃。母親攔著說,回家熱了再吃,外婆說:「他想吃,先拿一塊給他吃吧。」於是就從裡面取出一塊,那種用洗淨的油桐樹葉子包著嫩玉米漿,蒸出來的一種鄉村美食,中間是嫩南瓜和臘肉切成細絲做的餡兒,鮮香、清甜,令人口齒留香。隔著五十年的光陰,我今天坐在北京的書房裡,依然能聞到那股香味兒,依然舌底生津。

母親和外婆兩人手牽手,沿著山下的小路往家裡走。我時而跑在前面,時而跟在後面。外婆不住地叮囑我:「跟上喔,外孫,擔心狼豹子跑出來叼你。」嚇得我趕緊飛快地奔上前,走在他們前面。

山裡有狼和豹子?是的,七、八十年前,在我老家的山裡面,不僅有狼和金錢豹,更早的時候還有華南虎。不過在我記事的時候,大樹已經被荒唐的大躍進煉鋼鐵和修建大食堂砍個精光,山上能看見的,只是一些小松樹、小柏樹和一些灌木林,再也藏不住大野獸,偶爾有隻狐狸或者兔子奔出來,都會驚得人們高聲追趕。

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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