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蟬趣

水仙

八月的西安城,護城河邊的老槐樹撐開濃密的綠蔭。蟬鳴聲從樹冠深處傳來,起初只是零星的幾聲試探,到了中旬便匯成了鋪天蓋地的聲浪。這聲音沒始沒終,像一把無形的鋸子,把悶熱的空氣鋸得支離破碎。

蟬,俗稱知了,是夏日裡最具代表性的昆蟲之一。牠們的生命歷程充滿傳奇色彩,幼蟲在地下蟄伏七年,只為破土而出存活七天。牠爬上樹梢,完成短暫而絢爛的成蟲生涯,雄蟬透過鳴叫吸引配偶,那響亮而持續的「知了」聲,成為許多人童年記憶裡夏天的背景音。虞世南的「蟬」中寫道:「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我們這群孩子,總是循著這天然的集結號,提著竹竿和玻璃瓶,在城牆根下逡巡。七○年代的夏天格外漫長,「知了」成了我們最好的玩伴,也是最珍貴的「蛋白質」來源。

老槐樹的樹幹皸裂著深深的紋路,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我們仰著頭,瞇著眼,在斑駁的樹皮間搜尋那些小小的歌唱家。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晃得人頭暈目眩,有時候盯得太久,眼前會浮現出許多跳躍的黑點,和真正的「知了」混在一起,叫人分不清虛實。

最有意思的是挖「知了猴」。樹下的泥土,看上去虛虛的一層,常常會出現一個個拇指大小的圓洞,邊緣光滑得像用工具精心修整過,我們管這叫「知了門」。蹲下身,輕輕撥開洞口的浮土,把手指慢慢探進去,不一會兒就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觸碰指尖,那是知了猴的前爪,牠會把你的手指當成樹枝,毫不設防地抱上來。

「快看,這個洞特別大。」小胖突然壓低聲音喊道。我們立即圍攏過去,只見一個比其他洞大一圈的「知了門」,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泥土。鐵柱二話不說,把食指伸了進去,臉上突然露出古怪的表情:「牠在撓我手心。」他猛地一抽手,帶出來一隻肥碩的知了猴,六隻爪子在空中胡亂揮舞。

我們女孩子們起初還捂著嘴後退,但很快也加入了男孩的行列。小芳最是心靈手巧,她總能用樹枝做成一個小鉤子,輕輕探進洞裡,把猶豫不決的知了猴釣出來,「這叫願者上鉤。」她得意地說,眼睛笑成了月牙。

傍晚時分,老槐樹的樹幹上會出現許多正在蛻殼的知了,牠們背部的硬殼慢慢裂開,嫩白的新知了艱難地掙脫出來,翅膀還皺巴巴的,像被水泡過的宣紙。我們屏住呼吸,看著這個神奇的過程,彷彿目睹了一場微型的神蹟。

收穫的知了猴被養在搪瓷盆裡,撒上一把鹽。第二天,母親會用菜籽油把牠們炸得金黃酥脆,咬下去的瞬間,「咔嚓」一聲輕響,滿嘴都是蛋白質的香氣。在那個雞蛋還是奢侈品的年代,這無疑是最美味的營養品。

蟬蛹營養價值相當豐富,含有極高的蛋白質,一個蟬蛹的營養價值約相當於兩個雞蛋。它富含多種必需胺基酸,還含有多種維生素及人體所需的礦物質元素。

剩下的知了殼我們也不浪費,用報紙包好,送到中藥鋪子。老掌櫃戴著圓框眼鏡,用一桿小銅秤仔細秤量,然後從櫃台裡排出幾個硬幣,這些錢最後都變成了冰棍、玻璃彈珠,或是小人書。記得有一次,我用攢下的知了殼錢買了一本「西遊記」連環畫,坐在槐樹下看得入迷,連知了叫都聽不見了。

蟬蛻性寒,味甘鹹,歸肺、肝經,主要功效包括疏散風熱、透疹、明目退翳、息風止痙等,常用於治療風熱感冒、咽喉腫痛、麻疹不透、目赤翳障、驚風抽搐等症狀。

有時候躺在樹蔭下,看著空蕩蕩的知了殼掛在樹皮上,我會想:牠們在地下蟄伏數年,就為了這一個夏天的鳴唱。而我們這些孩子,也在不知不覺中,把童年的夏天過成了金蟬脫殼般的記憶,既真實又虛幻,既短暫又永恆。

這次回國,護城河邊的老槐樹還在,只是再難見到成群結隊捉知了的孩子。偶爾路過中藥鋪,櫥窗裡依然陳列著知了殼,標價卻早已不是當年那幾個硬幣能換得的了。那些喧鬧的夏天,那些簡單的快樂,都隨著一聲聲蟬鳴,永遠留在了記憶深處。

雞蛋 麻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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