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和弦微笑共處的時光(下)
瘂弦在此時談文論詩,順便看了些我的散文,覺得應該集結出書,我說雜七雜八而且散亂不全,不知如何著手,他說盡量彙集,他可以幫我看看。
瘂弦臨走前又抬舉我,要我寫幾個字給他留念,我那見不得人的字,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獻醜。我想他既自稱是詩農,此行是來種詩,就匆匆寫了「荷雨鋤雲」四字(見圖),落款「詩農索字,慚愧、慚愧,謹書此 乞正,己丑秋久彌。」瘂弦向兩個年輕文友講評了一下字的寫法,並說不寫慚愧為佳,我想那是他客氣,我是真不好意思才寫慚愧的。
二○一二年我又開車西遊,一路逛黃石公園等勝景,到溫哥華看瘂弦,再續前緣。我依瘂弦的話,找出了我寫的東西,趁此次西行就先寄給了他,然後登門求教。瘂弦真的都看了,並加點評,我們一起篇篇檢視,一個下午沒弄完,就在他家吃餃子,直到很晚告一段落才離開。他並告訴我要如何按文章的內容、長短和刊出日期先後分類,訂出章節等。我很覺過意不去,那樣煩累他,他則仍是那隱隱含笑的樣子送我們出門。
瘂弦家雖仍在市區,但鬧中取靜,前院花木扶疏,後院有游泳池,寬敞舒適,室內收藏林林總總,像個小博物館,字畫滿牆自不必說,宋元以來的各色瓷器也琳瑯滿目。
而最令我驚奇的,是前所未見的、他放在客廳桌上和櫃子裡的古早燒炭暖手銅鑪,大的如南瓜,小的如雞蛋可握在手心,造型刻鏤之變化多趣自不在話下,而且因來自很多不同國家,當然也呈現出不同的文化特色。他說總共有三百多個,可見他的興趣之廣和慧眼獨到之處。
瘂弦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女婿陪伴,都是爸爸前、爸爸後的,生活很溫馨。兩個女兒小米和小豆不僅惹人愛,名字也一樣可人,大女兒小米就是筆名鹿蘋的新銳詩人,還蒙她惠贈了我一本她的詩集「流浪築牆」。衣缽有傳人,想瘂弦也是很欣慰的。
一天,小米和小豆安排了我們和瘂弦到一家頗負盛名的印度餐館吃中飯嘗鮮,然後又到一個幽靜湖邊清話,想瘂弦是很喜歡那樹影波光,他談笑風生,我們如沐春風。
晚餐則是到一個中餐廳,在進入餐廳的走道旁邊牆上,看到一個釘有銅釘和銅扣環的古典大門,其實並不能開,不知是從何處移來作裝飾的,瘂弦大有興趣,端詳再三,他對我說,這扇門後可有無盡的詩文和故事藏在裡面,等人去發掘。我不由想他詩人的慧眼和潛藏的想像力,果然是不與人同的。我雖自覺是頗能在日常生活的小事務中發現樂趣的人,但和他在一起,無形中隨時又受到更多啟發。
再說世界日報副刊的門,其實是瘂弦幫我打開的,我和他提起此事,他當然是不會記得了。那是一九八四年,我在東海客座,參加社會學研究所和牛津大學社會福利學院、在牛津舉辦的社會福利研討會,回來後順手寫了一篇題外的「牛津散記三則」寄到聯合副刊。
那時瘂弦是主編,他說既是海外的事,海外副刊比較合適,就把它轉到世界日報副刊,被田新彬主編刊出,我還收到一份寄來的剪報。我原是不知道有世界日報的,自此開啟了我和世界日報四十年的淵源。
我從最初投稿到世副開始,逐漸擴展到上下古今、家園,最後甚至伸展到港副,可是很遺憾,在我終於踏入港副一篇後,它就停刊了。但也可自我安慰,曾覆蓋了世界日報的所有副刊,而這都是由瘂弦幫我轉稿開始的。
林煥彰在他的詩中,一再的說瘂公是個好人。是的,他真是一個好人,他那:「這裡拉人一把那裡拉人一把,這裡放人一馬那裡放人一馬。」的待人,和他那無時無地發自內心的親切微笑,我相信,對接觸過他的人,都會是一痕抹不去的溫馨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