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田雞

馮雁軍

古詩云:「雨過不知龍去處,一池草色萬蛙鳴。」懵懂兒時,不知有關青蛙的詩情畫意,益蟲害蟲,記事時只曉得田雞、水雞子。燉田雞是農村人夏季的家常菜,也是城裡人喜歡的時鮮。菜場裡的剝皮田雞明碼標價,竹簍裡擺在地攤上出售的可以討價還價,成串拎在手裡沿街叫賣的,買家出個良心錢就可解決一餐。

春風和暢的日子裡,田野蛙聲一片。一有時間,正在念小學二年級的我就會出去捉田雞。

蘇北鹽城的小秧落穀至針葉期有十天左右,這時氣溫不高,早晨的田雞怕冷,行動遲緩,常常會蹲在秧板面兩邊的淺水槽裡,一動不動,有時還會四肢並舉往泥裡拱,俗話叫「埋塘」,掩耳盜鈴的田雞自以為躲藏起來了,人卻看得一眼清。我們叫牠「死田雞」,張開五指,輕手輕腳走過去,手指快要貼近水面時,猛地插入水中,百發百中逮個正著。

捉到的田雞,用縫被子的大號鋼針和細麻線,從腳掌心穿過,拎在手裡,繼續再捉。出太陽前到太陽升高後個把小時,幾塊秧池田走下來,可以捉個二、三十隻,提在手裡長長一大串,滿滿的成就感。

立夏以後氣溫升高,經過冬眠和春季恢復了體能的田雞,個頭肥碩,身體矯健,嗅覺特別靈敏,人還沒走近就聞風而逃,早晨走在秧池邊或稻田溝坎上,一路可以聽到田雞跳躍入水的「撲騰」聲音。

田雞入水後有時並不遠逃,而是潛行些許,頭浮出水面,雙腿筆直懸在水裡,兩隻黑眼睛骨碌碌盯看路人,若有風吹草動,頭一埋,前爪併攏一划,兩條後腿一蹬,眨眼就不見了。那種被戲弄的感覺,把心都刺得生疼,用時下的網路語言叫「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這種田雞,沒有豐富經驗和嫻熟技巧的人捉不住。

田雞對環境聲音異常敏感,但對集束的強光反應遲鈍。於是,夜間或凌晨用手電筒在水邊照射,被照花眼的田雞往往一動不動,警惕地盯著光源。這時,只要借助於魚叉,就能生擒。

那個年代,手電筒和魚叉不是平常人用得起,但可以自製。我用積攢的零錢,從代銷店買了兩節大象牌一號電池,一個二點五伏的小電珠,回來用舊作業本封面的牛皮紙捲住,周圍和頭尾拿橡皮筋橫豎捆綁結實;找個廢棄的「燈碗(手電筒反光罩)」,尋一截皮線,兩頭削去兩厘米左右長度的包皮,將露出的細銅絲擰成繩,一頭繞在電珠腰間,一頭打結抵在電池屁股,壓上一分錢硬幣。將電珠套上「燈碗」,屁股(負極)與電池正極搭住,就成了簡易電筒。

接下來製作魚叉,家裡有一個箍桶的舊鐵絲圈,我把它拆開來,截成一尺長左右的五根,一頭用錘子在磨刀石上打扁,四根磨尖後彎成直角,隔兩寸又彎成直角,距離相等圍住中間一根,彎角處用細鐵絲綁牢就成為叉頭。然後,將叉頭插進兩米多長竹竿頂端,鐵絲綁牢,就成了像模像樣的五齒「魚叉」。

「魚叉」做好後,一有時間,我就在房屋南山墩子邊反覆練「準頭」。丈餘遠的地方,放個蘿蔔頭,拿「魚叉」飛出去戳。這事得到奶奶的認可,她還用蘆葦編了個半個腰鼓大的懷籃,籃子口有拳頭大小的倒鬚蓋,捕捉的田雞魚蝦在裡面不會跑掉。

有了這些齊備的行頭,加之練就的飛叉功夫,捉田雞手到擒來。晚上出去,沿著秧田水溝田埂轉,土手電筒不停在水邊照射,一旦發現蹲伏不動的田雞,「魚叉」飛出手,「——篤」田雞應聲中叉。

捉回家的田雞奶奶打理乾淨之後,佐以蔥花、生薑、蒜瓣、青蠶豆米,爆炒到出現芝麻大小的黃斑,添適量水,用猛火燒。

煮沸之後,放少量提前冷水泡透的粉絲,些許小青菜。幾分鐘後,鍋蓋揭開的那一刻,霧氣升騰之後,但見粉絲透亮,青菜、豆米碧綠如生,熟透的田雞肉雪白粉嫩。盛入白瓷藍邊碗裡後,奶奶拿出平時捨不得用的小胡椒粉灑在碗尖,筷子再翻撥幾下。一時間,滿屋鮮氣瀰漫。

此刻,湯稠如乳,拿調羹(瓷湯匙)從碗口撇半勺,輕抿一口,舌尖彷彿掠過一陣旋風,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這種味道,成為兒時永遠的美妙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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