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餐廳的笑聲

在喬治亞州的桃樹角（Peachtree Corners）的一家早午餐店，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早上十時，我們七人總固定在這裡集合。

店家外觀看起來樸實無華，卻是一個讓人愈坐愈舒服的地方，牆上掛著田野與果園的照片，牛皮紙菜單封面上寫著：「我們跟著陽光移動，並與最優秀的種植者合作。」我們笑說，我們也是跟著陽光移動，只不過是移到離家最近、有冷氣、有咖啡、有座位的地方。

咖啡壺總是最早登場，不用點就會出現。有人堅持黑咖啡不加糖，有人加奶還要加兩包糖，我們彼此的熟悉程度，從牛奶加不加糖到孩子換幾份工作都知道。咖啡的香氣像一條無形的線，把我們串在一起，從杯子裡的選擇到人生的故事，無一不熟。我們最久的友誼超過四十年，最短的也有十多年。

點餐時，有個朋友總是堅定地點歐姆蛋，裡頭有菠菜、蘑菇、山羊起司，每次吃都像在確認人生的基本款還在。我自己永遠都選酪梨吐司，熟成番茄和芝麻菜疊在厚實的麵包上，看起來像早晨的藝術品。另一個朋友不離不棄地點藍莓鬆餅，鬆軟得像雲朵灑上雪白糖霜，一入口就甜到記憶深處。

聊天內容就像我們的菜單選項，豐富又帶點不可預測性。前一分鐘我們還在聊孫子牙齒掉了幾顆，下一秒馬上有人秀出用AI設計的生日卡片，說：「這比我畫得還好看。」接著手機一輪一輪傳來傳去，卡片上繽紛的色塊和笑臉讓我們嘖嘖稱奇。我們這一桌總是吵吵鬧鬧，但從沒被要求安靜過，可能是店員們也習慣了，甚至偶爾還會加入我們的話題。

有一次，有人說：「我把女兒送的、七百五十美元買的高科技咖啡機退掉了，換回一千美元。」大家驚呼連連：「你這操作比炒股還會賺。」有時也會低語與沉默，當有人輕輕說起家人的健康數據，話沒說完，其他人就遞上熱茶，有人拍了拍她的手臂。友情有時候不用解釋，只要坐在身旁支持就夠了。

陽光從窗外慢慢地移到桌邊，然後爬上餐巾和餐盤。我們總以為只聊了一下，當店員走來說：「我們快打烊啦。」才發現我們已經聊了四個小時了。有人笑說：「這地方的時間就像鬆餅一樣，軟軟地一口一口吃著，就不見了。」大家哈哈大笑，約好下個月再來。

離開前，我總是會回頭看一眼那張桌子。桌面已被收拾乾淨，但彷彿還殘留著我們的笑聲，像陽光還沒完全散去。我知道，下個月的那個星期一，我們還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