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納福

一九六七年，我們全家都在安徽潛山縣城西一家公社衛生所居住，當時父親任所長、母親是護士。

衛生所位於在一個叫「六店」生產隊的西頭，「六店」的地理位置相當不錯。西北面分別是「古南嶽」天柱山和漢代就已通航的潛山最大河流潛水，距離東南面約二、三十公里就是長江。東南西北面之間有一條東西向的公路，雖然說這路是黃泥、沙和小石子組合，卻非常重要，是安徽省城合肥、市府安慶通往太湖、宿松乃至湖北黃梅縣的「咽喉」要道，在這條路與太湖小池相接壤的潛山黃鋪鎮界內，發現有古代驛站遺址。

與衛生所並列的共有十一家農戶，分布在公路兩側。其中六、七家是大戶，家家蓋有瓦房，走進大門是堂先，堂先供奉有先人畫像和祖宗牌位，然後是大方桌和拱衛的四條長條凳。堂先後有住房、廚房等，最後面是大院子。院子周邊有茂密斑竹，院子中有豬圈和雞鴨的窩。講究的人家，院子一隅還栽有桃子等果樹。

何以叫「六店」？是因為幾十年前有六戶人家在公路兩邊開店，為路人提供食宿方便和賣些日用小商品。「六店」公路兩邊有水田、旱地和大片竹園，西北面的潛水定時開閘放水，既能灌溉，看家塘也水深清澈，糧食蔬菜收成比較穩定。竹子三年間砍一次，成品竹用大卡車運到北方和水鄉，多餘的編竹席、菜籃子和紮燈籠。

這六戶人家有經濟頭腦、見多識廣，甚至還有會武功、買賣黃牛的販子，記得乘涼時，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還表演了用頭撞擊石板。他們的後代大都聰明、念書了，傳承得有模有樣，小日子過得比一般人家殷實。其中有兩家是弟兄，分左右居住，彼此尊重，一團和氣，家中大屋蓋有天井，下雨能接水排水還不用走濕路。兄長家母親據說九十歲了，身體羸弱、視力較差，曬太陽時常坐在門外。

父母與「六店」生產隊人家相處得非常融洽，他們家有大女孩子叫「細鬼」、「冬梅」的玩累了，就與姊姊妹妹合衣躺在衛生所我家床上午睡，有時淌汗連瀏海兩鬢和床單都濕漉漉的，母親看到也不會說什麼。村民哪裡碰傷了，擦點紅汞、紫藥水什麼的，都不會收錢。村民誰有個頭痛腦熱的，父母會竭盡全力服務，爭取他們早日痊癒、少花錢。過年前一兩天，我家像副食品收購點，幾乎每家都送來現磨黃豆製作的嫩豆腐，有時多的要用澡盆放水養著，家家送的米粑，我們家幾天都吃不完，還有送來各種新鮮蔬菜的。

按照傳統習俗，我們吃過年夜飯，就要去家家「大掃蕩」了。媽媽為我們穿上了新衣服，為姊姊妹妹的小辮子梳了又梳，告誡我們去村民家，務必要懂禮貌、嘴甜些主動喊人，進門特別是對老人要鞠躬。

從與衛生所最近的一戶開始，過年家家大門暢開，大門兩邊貼有祝福對聯，門頭上掛著喜慶燈籠。父母要值班，生產隊人都知道。我和妹妹在姊姊帶領下，走進人家大門就彎腰鞠躬，大聲喊「納福」，坐大方桌首席的家主見了非常高興，大聲召喚趕緊「賞」零食，家中年輕人馬上走過來笑咪咪對我們說：「同福、同福。」然後往我們口袋中裝炒花生、紅薯角和瓜子，同時遞給我們幾根香菸，有時還叫我們手拿炸米和糖稀捏成的「凍米糖」。我們個個眼睛笑成一條縫，臉龐感到發火燒，連忙點頭說：「謝謝、謝謝。」

有些人家實誠，將我們的衣袋瞬間就裝滿了。我們轉身跑回家，將豐盛「成果」掏出來放在家中大桌子上，還埋怨母親說：「口袋太小了。」母親樂呵呵說：「衣服的口袋有規定的尺寸，大了不好看。」我們喝口水，與父母打招呼後，又興沖沖消失在夜幕中，前往另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