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醉雞

陳碧玉

走出最後一個居家護理訪視病人家門,我坐進駕駛座,心裡盤算著回家後還得完成一長串護理紀錄,恐怕沒有餘裕做飯。車子一轉,我便拐進附近的中國超市,打算買些熟食充當晚餐。

熟食區一字排開,煎的、炸的、油亮亮的肉菜在燈光下閃著光。那油是什麼油?若是飽和脂肪偏高,再加上那樣的分量,對心血管與三高並不友善。即使色香味俱全,我仍不敢多看一眼。

轉到包子饅頭區,一顆顆白胖的北方饅頭堆得像小山丘。隨手啃完一顆,便是將近三百卡路里,得跳上一小時尊巴(Zumba)舞才能消耗。驚人的數字,讓我止步不前。人常說:「有錢難買老來瘦。」這些年來,我對飲食與運動格外謹慎,總算沒有中年發福。

最後,我走到冷藏櫃前,拿起一盒看似白切雞的盒裝肉品。標籤上寫著「醉雞」兩個字。那層微黃的雞皮,忽然把我帶回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三個女兒還小,矽谷工程師裁汰頻繁,單薪家庭如履薄冰。我選擇重返校園,改讀護理,為家計多添一份支撐。白天接送孩子,傍晚五點後才趕去上課,等下班的外子回家接手照顧孩子。

時間永遠不夠用。為了省事,我常做能放、能冷吃的菜,醉雞便是其中一道。原本細緻的去骨、醃製、蒸煮、浸泡,我在課業壓力下簡化成最省時的版本:把雞腿蒸熟,直接泡進紹興酒汁。

那一晚,解剖學課程正式進入大體解剖室。教授提醒我們,要尊敬並感謝這位「無言的老師」,一位沒有家屬、享壽九十九歲的老太太。

陰冷的實驗室裡,福馬林(Formalin)氣味刺鼻。白布掀開,前臂的皮膚被示範性地切下,表皮、真皮、皮下組織一層層展現在眼前。我與同組的老美年輕女孩一邊觀察、一邊比對課本名詞,專注得幾乎忘了恐懼。

下課回到家已近九點。洗完澡,鼻腔裡似乎仍殘留著福馬林的味道。飢腸轆轆之際,我打開冰箱,取出早已備好的醉雞。咬下第一口,紹興酒的氣味竟與那晚的記憶重疊起來;再看那層蒼白蠟黃的雞皮,我再也無法吞下第二口。

思緒回到此刻,我把那盒醉雞放回冷藏櫃,轉而拿了一包可直接清蒸的阿拉斯加鮭魚。

走出中國超市時,午後的陽光正好。停車場裡人來人往,卻有一種不急不徐的節奏。關上車門,發動引擎,午後的陽光靜靜流過擋風玻璃。

我忽然明白,有些味道,一旦與人生的某個時刻緊緊相連,便再也回不去了。而能夠選擇放下,也許正是歲月在不動聲色中,教會我們的事。(寄自加州)

三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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