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風細語
台北向來多雨,微雨的日子,我經常沿著仁愛路上的騎樓散步,從光復南路走到敦化南路,來回之間,行人匆匆而過,車道川流不息,只有樟樹靜靜停駐。
做為行道樹,樟樹自帶香氣,在微風中低語,盡職地守護來往的車輛與行人。偶爾,我會瞥見幾片紅葉夾雜在密叢叢的綠葉間,昭示著季節的更迭;它灰褐近黑的樹幹,裹著層層深溝縱裂的樹皮,像卷軸行書,書寫著歲月的美麗與哀愁。
樟樹是常綠大喬木,是台灣中低海拔的主要樹種,它和榕樹、楓香、茄苳是百年老樹中的四大天王,都是長壽樹。明朝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其木理多紋章,故謂之樟」。它的葉片表面深綠光滑,背面灰白無毛,微有白粉,搓揉後聞它,清香馥郁。因此,也有人認為「樟」是因為樹有香味,類似會發散香氣的動物「獐」而得名。
樟樹木材耐腐防蟲,是造船及家具雕刻的好材料,台灣有許多廟宇的神像及雕飾,即是用樟木製作。由樟樹所提煉出的樟腦及樟腦油,除了製藥用途,也是重要的軍火及工業原料。在塑膠石化工業尚未普及時,樟腦為製作塑化材質重要的原料,如賽璐珞底片等。1887年,諾貝爾更以樟腦為原料,研製出「無煙火藥」而取得專利。
樟香的記憶彷彿天空一道亮麗的彩虹。學齡前我住在桃園大溪百吉外婆家,竹林圍繞的三合院,蚊子不少。外婆不忍我成天與蚊鬥法,每天清晨,就會在我身上塗滿樟腦油,才放我出外玩耍。樟腦油濃烈的香氣,如同外婆對我深深的愛,是我童年最馨香的味道。
當年,我的外公在林務局工作,二叔公在茶廠上班,他們的工作地點都在桃園復興角板山附近。兄弟倆只要談起樟樹和茶樹,就口沫橫飛,眉飛色舞,我耳濡目染,對這兩種樹也情有獨鍾。
長大後,我閱讀一些報導,才明白原來角板山曾經在製腦和製茶產業都扮演關鍵角色。樟腦曾為台灣帶來大量外匯,是清朝至民初重要的出口貨品,從清末到日據的全盛時期,全球70%的樟腦產量都來自台灣,樟腦與茶葉、蔗糖被譽為「昔日的台灣三寶」。
日據時期的「角板山樟腦收納所」,不僅匯集角板山當地開採的樟腦,連龍潭、關西一帶的樟腦也送到此地。樟腦的製造,需先在樟樹產地的「腦寮」將樟木削成小片並加熱蒸餾,得到粗製樟腦及樟腦油,再將粗製的樟腦送到台北的「南門工廠」精製與出口。
「南門工廠」為二戰前台灣唯一及東亞規模最大的樟腦及鴉片加工廠,其遺址如今是「國立台灣博物館南門園區」,它以歷史物件與遺跡現地展示的方式,爬梳台灣百年前的樟腦與鴉片經濟產業,呈現樟腦產業對於社會、經濟、族群文化及生態環境上的影響。角板山之所以成為樟腦集散中心,一是因為復興山區一帶的樟樹眾多,二是它位於大嵙崁溪流域,河運發達,可將粗製的樟腦送到台北,經濟地位不容小覷。
大溪的舊名大嵙崁,源自於原住民語「大水」之義,乃因流經當地的「大嵙崁溪」(今大漢溪)而得名。傳聞昔日閩、客、漳、原住民等族群,常為了樟腦大動干戈,清朝《台灣詩抄》竹枝詞詩句:「統領揚兵夜渡河,大嵙崁內逞干戈,教郎莫去收樟腦,聞說生番出草多。」民間也有俗諺:「一斤樟腦,一斤血」透露出採集樟腦產生的族群糾紛。
近日我到大溪,參觀位於大溪公園內的「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其中歷史館內的展出,讓我印象深刻,我看到一段關於樟腦經濟的介紹:「大溪,是北台灣樟腦重要產地。19世紀後半葉,全球對樟腦的需求激增,可預期的豐厚收益,使執政者將樟腦產業訂為官辦專賣制,是財政的重要收入。」
我曾經聽我大舅廖明進校長提起:「我們一家人會住到八結,就是因為我祖父在三井會社的大溪坪育苗場工作。」大舅經常會閒聊家族軼事,我都當成是極遙遠的故事。大舅說他的祖父(我的外曾祖父)有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八歲時在田間玩耍被原住民出草砍死,我外曾祖父到了適婚年齡,真的履行承諾,舉辦了一場冥婚,當年,女方也備來豐厚的嫁妝。之後,他才正式娶我外曾祖母進門,我外曾祖母是大溪當地的名門閨秀,卻也要依習俗,先祭拜這位冥婚前妻。
我在博物館內看到當年漢族、原住民之間的族群糾紛,以及聽聞大舅說起母親娘家與百吉的淵源,仿如實境秀。歷史資料向我佐證,日據時代,漢人與原民之間因樟腦開採而時有械鬥之事應當屬實。
我童年時,外公因在林務局工作,經常入山巡守山林,他與住在角板山附近的原住民倒是相處融洽,並無「聞說生番出草多」之事發生。泰雅族原住民利用樟木種香菇,收成曬乾後,總是一布袋一布袋的送給我外公。用樟木種出來的香菇風味獨特,香氣濃郁。外婆的拿手菜「香菇雞湯」,是我童年最頂級的美味。
我在歷史館內瀏覽,看到一個標題:「因樟腦而誕生–百吉國小」。我們家族與百吉國小,有極深的情感連結,這也讓我迫不及待的想仔細探究。
「百吉舊名八結,是因樟腦與造林產業而誕生的移民聚落。大正3年(1914年) 三井合名會社主任日野荒太郎向公司申請設置書房,聘請大溪公學校兼任教師至樟腦造林地內授課,是八結地區教育的起源。昭和3年(1928年) 內柵公學校正式設立八結分教場;昭和17年(1942年) 升格為八結國民學校;民國61年(1972年)更名為百吉國民小學。」
字數不多,卻讓我心生感恩,充滿回憶。我的祖父楊光電曾經擔任百吉國小校長,我父親也因為在百吉國小任教而有機會娶了我母親。我童年時,寒暑假都住在外婆家,我大舅當時擔任百吉國小的教導主任,我經常跟隨他到百吉國小巡守校園、看書、彈琴。廖家家族成員中,只要識字的,幾乎都受到這所因樟腦而誕生的學校之薰陶。
1940年代,隨著石化工業發達及合成技術的成熟,天然樟腦的國際地位逐漸被取代,樟腦產業隨之沒落,樟樹也從工業原料轉變為景觀樹種與行道樹。
2024年康芮颱風橫掃台灣,它是首個於10月下旬登陸台灣的強烈颱風,登陸、出海地點都在中南部,與台北似乎無任何關聯,但在颱風中心離開陸地後,卻因「角隅效應」,台北市區卻颳起12級的強陣風,造成不少災情。
次日一早,聽說台北市路樹倒了兩千多棵。接近中午,我出外辦事,在仁愛路上,看見許多樹都被削成禿頭,街頭轉角處,堆滿零亂的枝葉,我一眼就瞧見樟樹斷枝橫躺其中,與其平日玉樹臨風的模樣大異其趣。唉!這是我見過樟樹最悲慘、最失落的一次吧!( 寄自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