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藥可醫?
我可以坦然承認自己上了年紀,但實在不想承認自己懼高。
第一次明確意識到自己「好像」懼高,是在二十四歲時。
▋八達嶺長城 越走越慌
1990年,首度旅遊中國,登上八達嶺長城。走在路面崎嶇不平的城牆上,有一段從30度角逐漸傾向45度角的階梯,當時我還年輕,跟著人群拾級而上,看著四周風景,居然越走越心慌。最後只好停下腳步,並轉身坐在階梯上,與體胖的大媽並列,一起喘氣。
由於從小到大搭飛機從沒有問題,也數度乘坐雲霄飛車、摩天輪與纜車這類娛樂設施,對那次登長城的體驗其實有點在意。然而,那時因單身獨遊,為了省錢,讓旅行團安排與一位落單的阿姨合住一間雙人房,不料阿姨夜裡睡覺打呼,我一連幾個晚上沒睡好覺,因而把這經驗歸咎於體力和精神不足,並無立刻為我的恐高「確診」。
明明長年居住舊金山,45度到60度的斜坡都曾在考駕照的路試時無礙過關。看著很多人都走到了遊客可達的「盡頭」,從那裡的攤販處買來「我登上了長城」的T恤衫穿在身上折返,其中有老有小,更有人拄著拐杖,其實心裡很不是滋味。
自此一晃十年過去,婚後育有二子,一家人去遊樂園,搭乘各種搖搖晃晃、忽高忽低的設施,三個男生玩得不亦樂乎,我卻連非常典型基本、對一些小時候記憶中玩得十分過癮的設施開始感到吃不消。尤其為了省去走路,搭三樓高的纜車從遊樂園東邊滑向北邊這一趟,幾分鐘內讓我終於承認、原來恐高一直都在,也許我生活中「人往高處爬」的機會仍顯不足,所以從未察覺?
那時對於懼高症的觀念,僅止於字面理解,並停留在「無藥可醫」、卻不覺有急於醫治的必要。心想只要刻意避開就沒事了,這又不是天天都能讓人犯病的症狀,也從不認為是一旦發作就會危及性命、放任不管就會病入膏肓的那種毛病。
頂多,就是會被人嘲笑膽小罷了。
▋乘坐大象 十分鐘驚恐
又在我46歲那年,獨自去了一趟泰國旅遊,旅遊團行程中包括了具文化特色的「乘坐大象」,不超過十分鐘的一趟繞圈,竟讓我在暈眩之餘差點嘔吐。
經歷不適的同時,始終有個疑惑:住公寓二樓已近二十年,每天都在陽台上走動眺望,也常往樓下張望,從不覺得有何可怕,這離地距離與視野其實就跟騎在大象上並無兩樣,為何讓大象載著慢慢走,看著眼前的風景流動與變化,就會忽然讓我變得恐慌?
原來這恐懼感的源頭,是清楚知道自己正被架空在一個沒有邊界的地方,有墜落之虞。以往搭飛機,坐窗邊向外俯瞰地面卻從不覺得恐懼,那完全是因視野內有「窗框」及「機翼」在告訴自己,我正處於一個被包起來的空間內,不會「踩空」和「掉下去」。同理,何以看3-D立體電影有時雖體驗到暈眩,卻不至於持續不適,竟也是因螢幕的「框框」關鍵性地將意識「拉回現實」。
騎乘大象之後三年過去,暑假帶兩兒子去洛杉磯迪士尼,被一項室內遊樂設施給徹底擊敗,再度證實了我的「無框發作」理論。
那是個能將觀眾從座位上升起,看著360度iMax影片模擬高空搭小飛機暢遊美國各州特色景點的熱門設施,視覺效果極為驚人,期間曾出現懸空的腳底下突然颳起一陣涼風,而眼前所見到的是俯瞰葡萄園田莊的快速飛行,效果彷彿從密閉的飛機換成搭上了滑翔翼,迎面撲來的風即使很輕,還帶有陣陣薰衣草的香味,卻讓我無比心悸,渾身泛起雞皮疙瘩,最後只能果斷地閉上眼睛來消除這份莫名的、能讓我瀕臨嘔吐的暈機感,我這輩子就算真遇上暈機,也從未嚴重到嗓子冒出酸水來。
▋觸發懼高 關乎年齡?
這場「冒險」的原理,是讓你待在一個莫約七、八樓高的影院內,整排座位被拉抬至三到五樓高的距離去搖搖晃晃兼吹風聞味看了一場巨屏無邊的立體電影。我與孩子們排隊進場正好順著人群,去到了視野處於最頂的「五樓高」距離在看影片,還坐在了第一排。因此事後才得知,恐高的觀眾,其實應該安排從三樓距離欣賞,座位選到後排也就「夠刺激」了。
自媒體興起後,懼高症者在玻璃步道上哭喊爬行的窘狀多有影片分享。觀後常讓我悲觀自問:難道天空步道、摩天大樓透明電梯、張家界、金字塔、馬丘比丘,加上台北101,統統都與我無緣了嗎?赫然憶起高中時曾去滑雪,受過不小驚嚇,學習過程中一直以為只是運動神經不靈敏,導致掌握不了技術,原來並不只有這個原因。可是我小時候明明在台灣好幾處知名吊橋都來回走過,直呼過癮,難道懼高症的觸發也關乎到年齡,愈老抵抗力愈弱嗎?
有意思的是,中年後觀看大多數極限運動影片,都會隨著視覺印象不自覺地跟著心慌和腿軟幾秒鐘。攀巖、溜索、跳傘、乘滑翔翼、高空彈跳、高樓跑酷......當然,還包括奧運滑雪好手谷愛凌駕著滑雪板在半空中翻飛,別人非得親身投入才感受到極致刺激,我光隔著影片螢幕瞧人家示範一遍,就能感同身受,冷汗與雞皮疙瘩非常誠實地冒出來,委實就是台灣人說的「人家在吃米粉,你在邊上光看就喊嘴燙。」
整個疫情大流行期間,我深刻認識到懼高症有其可愛的一面。那時居家隔離,每天追劇,各種上山下海的旅遊影片沒少看,等同於一遍遍地「自我挑戰」。無人機空拍的影片,更是提神醒腦,於是安慰自己,如此「遊山玩水」也不壞,既免去「旅途中生病」的敗興,統統模擬一遍後,仍可選擇合適的景點實際探訪。既然科技已進步到了能讓我坐在影院內都能觸發暈機恐高,這給了我一個迷思:到底還去不去實地旅遊?
▋看個動畫片 也能傳感
屢試不爽之餘,最誇張的莫過於看個動畫片也能傳感,還不是最高端的3-D圖效,傳統平面繪圖都能把我騙倒,僅僅一個主角站在四、五樓高的頂層邊緣、望向樓底的畫面,我看了兩秒鐘立刻頭皮發麻兼腿軟,雖也是一眨眼便恢復正常,但總能讓我事後為自己的神經質啞然失笑。尤其,某些轉生影視劇常以跳樓情節鋪陳,站在頂樓欄杆邊緣「想不開」的鏡頭,其實十分虐待恐高人士。
近年才習得懼高症屬心理科範疇,可通過持續訓練和專業治療來克服。有一種「虛擬實境暴露療法(VRET)」,要人身處安全空間裡,透過仿真視效「硬碰硬」訓練大腦「適應」,這不就是我在疫情期間天天自虐的路數嗎?至於醫療等級的干預,會不會更像是去度假呢?很是好奇。
因緣際會遇到有臨床經驗的心理專家,討教後再長見識,我那些自恃驚天動地的反應竟然都算小兒科,這世上有人能嚴重懼高到不敢進入高樓上班,獨立性被嚴重限制,還能導致放棄度假,且未經治療還會增加廣泛性焦慮症或患上憂鬱症的風險。(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