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頭長鬚鯨的告別

當俄勒岡州克拉索普縣落日海灘傳來鯨魚擱淺的消息時，我忽然生出一股想去看牠的衝動。對於從來沒有見過於鯨魚的我而言，這個海洋巨獸躍出深藍的龐大身影或者在大海裡自在地徜徉的樣子，僅僅存在於視頻裡或者畫冊裡。而這頭意外擱淺的巨鯨，帶著未知的沉重與神祕，讓我想去看看真實的牠。

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就到了落日海灘。沿著最後的碎石路，當我繼續開到路的盡頭時，無垠的大海如幕布拉開一般，刷地一下，就出現在了眼前。海水一層一層捲著細細的浪花，泛著銀光，堆堆疊疊地漫上來，帶來一股鹹腥的海風。

我站在海灘入口，一時有些陷入困境，因為我並不知道鯨魚具體所在的位置。左看，一層白霧籠罩著海岸；右瞧，遠遠的海灘上空，隱隱地透著一股黑色的霧氣。我略微思索了片刻，轉動方向盤，向著黑色霧氣的方向開了過去。雖然，我並不相信玄學，但那麼龐大的鯨魚，可能也會向大自然釋放著牠遭難的信號吧！

寬大的海灘上布滿了車轍印子，開了一會兒，果然看見前面的人和車多了起來。我找了個地方停好車，然後我就看見了牠。牠龐大的身軀像小山丘似地橫亙在沙灘上，咫尺之遙，牠再也回不去的大海的懷抱。

這是是一頭全長約46英尺的長鬚鯨，據說牠已經死去四天了。

長鬚鯨是全球體型第二大的動物，僅次於藍鯨，成年個體可以最長達85英尺，體重超過80噸。顯然這是一頭還很年輕的鯨魚，但也龐大到足以令人感到震撼。可惜，年輕的牠，本該在深海中追逐魚群、經歷遷徙的壯闊，卻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終止了生命的旅程。

我慢慢走近，震撼感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此刻的牠，巨大的軀體半陷在沙子裡，頭部呈現充血後的紅色，身上的皮膚斑駁不堪，布滿了殘破地圖一般的傷痕。腹部是風琴一樣的黑白褶皺。我甚至還看到了牠的眼睛，已經混沌著凹陷了下去，沒有了任何生命的餘暉。

長鬚鯨尾部靠近尾鰭處有一塊大的傷口，不知道牠遭受了什麼。是被大型船隻的魚槳重創了，還是因為疾病或者自身的導航系統失靈，才讓牠誤闖了這片溫柔卻致命的沙灘？無人能給出確切答案，只有圍觀者的猜測與惋惜。

陸陸續續地還有人開車過來，帶著孩子或者家人。人們圍繞著牠，似乎是在送牠最後一程。沒有人喧嘩，沒有人嬉笑，人們只是用嘆息或者沉默傳遞著敬意。有人蹲下身，帶著手套輕觸著牠殘存的皮膚，像是在安撫一位沉睡的巨人；有人舉起手機，留下牠最後的樣子，有人卻又悄悄放下，或許是覺得任何鏡頭都無法承載這份生命的厚重。

夕陽漸漸西沉，給鯨魚的軀體鍍上一層溫暖的橘色光暈。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牠孤單地躺在沙灘上，等待著溫柔浪花的手，一點點將牠帶回深海的故鄉。我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緩緩轉身離開。

鯨魚是海洋的精靈，是地球生命的奇蹟，牠的擱淺，是一個生命的落幕，也是自然發出的一聲警示。在人類活動日益頻繁的今天，海洋汙染、船隻撞擊、棲息地破壞，都在威脅著這些深海巨獸的生存。

這頭擱淺的長鬚鯨，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與偉大。人類與自然從來都是命運共同體，我們凝視著牠的隕落，實則是在審視自己與世界的關係。願這頭年輕的長鬚鯨能在深海中安息，也願每一個見過牠的人，都能記住這份震撼與敬畏，守護好那片承載著無數生命的深藍。（寄自俄勒岡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