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我所欲(上)
沒有什麼比自然數1更適合類比我的青春,它同時被質數與合數排斥,像一根剛削好的鉛筆,抖落了絨毛般新鮮的木屑粉,突兀,拘謹,鋒利,即使半分矯飾也顯得十足滑稽。除了不斷輸出文字,我不知道怎樣排遣如洪水般泛濫的傷感。
筆尖彷彿聚集著豐富的神經末梢,讓我以為生命充滿刺激淚腺的細節。也許我聽得到被塵世忽略的聲音,是因為我習慣了別人無法忍受的寂靜。
從年齡進入兩位數起,我便投身寂靜,建造我專屬的音樂星系。藍調、說唱、龐克、華麗搖滾、死亡金屬……舞台上,紋身歌者泣歧悲染,貝斯手用重低音喚醒寶座背後的騷亂。長槍挑起電子洪瀾,撕裂河傾月落的綢緞。冰凌粉碎,流蘇椓毀,蜉蝣在夕照下狂歡,誦讀不完的經文桑落瓦解,覆蓋廢墟中亡魂的悲嘆。
聲波裡掙扎著極樂鳥羽冠,下一秒,眾神掄起彗星捶撻湖面。處女座如史詩般沉沒,腥風血雨籠罩鍵盤。咒厭,安眠曲,斷掉的吉他弦……旋律與唱詞在交媾中互噬,淪陷的聽覺操縱荷爾蒙,滋生離經叛道的文字。我的樂評張貼在論壇上,發表在雜誌上,馳騁在全力聚焦考分的長輩的視線之外,宣洩著類似末日降臨前僥倖截獲的癲狂。
當一切癲狂登峰造極又繁華落盡,我得以在清醒之後回到課堂,正襟危坐寫命題作文。規則條框鋸掉了節外生枝的歧義,使得表達輕盈質樸,不帶私心且討人歡心。
後來,在成長漫長的復盤中,我總不自覺地修正我的行為,像用手術刀鋸掉趨向病變的顯性性狀,甚至矯枉過正,這種修正讓我趨於完美,也杜絕了某些隱祕的熱望。面對鏡子,我會連根拔掉偶爾長出的白髮,忽略瞬間剝離的刺痛,定睛觀察,發現它們並非完全的白,或淺褐,或淡金的光澤意外彰顯出的自發性有一種不計後果的、對抗完美的魅力。直到現在,我依舊相信那些被規則鋸掉的部分,珍藏著我最張揚的思維,最原始的激情,最粗糲的自省,還有最純粹的友誼。
什麼是純粹的友誼?我以為離利益越遠就會離友誼越近,維持友誼的安全方式是討論無關凡念的話題。對音樂的愛,對創作的愛,對靈感源泉的愛,情書裡的第二人稱隨時可以被無限的想像替代。
我的陛下是個神祕的角色,他對音樂的詮釋有藝術的不羈,也有技術的精準,就像我會為野生動物攝影師在動靜切換中捕捉到的傑作而驚豔。我很難斷定我的陛下屬於爆發型還是持久型,他的情緒被音樂渲染,兼具非力學範疇的波粒二象性。我和他的談話經常圍繞「時間」展開。
他的網路暱稱源於芬蘭哥特搖滾樂隊「惡魔陛下」,他的簽名「遠離我所欲」出自英國另類搖滾樂隊「百憂解」的一支單曲。他似乎提起過他是高中英文老師,而我寧可對此一無所知,這樣我就能如我所願雕撰他在我腦海中的形象——一個冷峻與溫情共存的矛盾體。
我從他的文字中提取他的生活態度,從他的語氣裡尋找他的擇友偏好,我與他的軌道蛛絲馬跡的吻合令我激動,可我不得不考慮他春秋筆法的嫻熟。我要他分享前半生的感悟,順便提到諸多已知的感悟裡有太強的宿命論,如抱怨「選擇大於努力,運氣大於選擇,條條大路通羅馬,有些人卻出生在羅馬」。我的陛下言近指遠:「有些人的確出生在羅馬,因為他們的先輩中有人通過努力抵達了羅馬,若你有能力定居羅馬,那你的後代也會出生在羅馬,這是個時間差的問題。」
我們習慣從抽象的層面上討論人性,在挑釁與妥協以玩笑式推進的互博中達成共識:窺探人性要看其下限而非上限。一旦某人下限驚人,他再友善的上限也不過是障眼法,你與他產生利益羈絆的時候,就是他對你施展下限手段的時候。越善良的人,下限與上限的差距越小。阻止向善的力量被各種欲望削弱的關鍵在於能否及時覺悟「遠離我所欲」的真諦。
生命苦短,從有限的時間中悟出無極的真諦,何嘗不是挑戰?我羨慕鳥兒的長壽,如果人類可以活得更久,那麼我們或許能活得更通透。他說你知道鳥兒為什麼長壽嗎?因為牠們是恐龍的後代。根據英國學者提出的「長壽瓶頸」假說,恐龍對地球長達億年的統治,迫使哺乳動物必須趕在被恐龍吃掉之前繁衍出下一代才能避免滅絕,所以牠們在專注繁衍的進化中放棄了許多諸如抗癌和斷肢再生之類的長壽基因。「凡事無絕對,死亡推動了進步,快速的迭代能力加速了哺乳動物的演化,使得靈長類脫穎而出,成就了人類——也成就了今天的你。」我的陛下朝我隔空眨眼。
置身從來未流行所以永遠不過時的話題,我們插科打諢地唇槍舌戰,心照不宣地避開煙火氣,像踩在雲端過招,鞋底一塵不染。我一度堅信超越普世價值的關係能夠代言永恆。
而我的樂觀總顯得那麼幼稚,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無色,無臭,無味,無毒的媒介,兜兜轉轉逃不出一聲「無聊」的總結。有些潛意識層面的危機,不去接近不代表不會面對。一個人的佳肴也許是另一個人的雞肋,掩耳盜鈴的舉動總會疲憊,失望的心難免自暴自棄。這種惡性循環並不罕見:當澆淳散樸,雙標的自由主義泛濫成災,古老契約中默認的責任方會因受益方越發無恥的剝奪而感到不值得付出,隨之同樣變得無恥。
說來可笑,我自己也逃不出喜新厭舊的魔咒——我最滿意的作品向來是剛出爐的作品,因為它占據了我記憶中最易調用的內存空間,儘管它並不比我之前的作品花費更多的創作精力。在交友或擇偶競爭中我向來遲鈍,心平氣和地承認自己是遭人厭倦的選項。
與其說我與嫉妒絕緣,不如說我擅長用鹼性的詞彙進行自我批判,將即興沸騰的波瀾迅速降溫到無感。從不乘勝追擊,即使勢在必得的局面我也會拱手讓人,因為我一直恪守妨礙我獲得更多命運饋贈的教科書式的品德,像念舊的人還在回味空盤中的餘香,身邊的食客已經一個接著一個離席,他們爭相奔赴下一場盛宴,欲言又止的挽留只落得冷火秋煙。
失落中,我唯有讓自己忙碌,把沾染孤獨的元素從日常中刪除。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青春抵達了並非數字意義上的極限,不離身的朋友變得像高奢腕表——曾經的依靠,如今只能作裝點。我忽略擁有完美結局的童話並且將一直忽略,因為我知道自己不配做主角甚至不配參演。
其實我也有貪心,我渴望長久擁有純粹的友誼,但我沒意識到高純度的東西往往易被汙染,就像赤金、二元離子液體、「5個9」氬氣。過低的熵有悖穩定性,短命導致了稀缺。
我的陛下在我歡悅時發來祝福,氣餒時送上安慰,他的款語溫言禮貌得體,卻不知道我天真的回應另有所圖。我以為我可以明確區分我喜歡的和我需要的,但當看到他分享的歌單裡播放頻率最高的曲目,我依舊動容到幾乎失控:「即使被遮上雙眼、蒙住口鼻、綁緊手臂,我也要欣賞你、輕吻你、擁抱你,向你證明我是那個真正願意去了解你的人。」
事實上我一再猶豫,踏不出延續彼此習慣的舒適區。我問他,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他相信勇於從無意義中尋找意義之舉即顯著的意義。我忐忑地告訴他我活著的意義是成長,以及體驗成長中所建立的愛與連接。他承上啟下的讚許簡練得讓我有些失望:「每個人活著的意義不同,很多人不具備你的睿智,對有的人來說,活著本身就是意義。」
但願如此吧!支撐某個決定的是一整套價值體系,同一個事實可以被處於不同階段的認知投射出千萬種影像,因此自身才是左右結果的全域變數。我固執地認為,有限的精力無望跋涉紛雜無度的信息海洋,把太多目光放在別人身上是對自身的消耗,若想擁有清晰的判斷力,首先要保護好注意力。
在時間無聲的輝煌裡,我的陛下有不可言喻的威力,他用詩句陳述了這個時代病入膏肓的癥結:我們趕上末班車,在旅途盡頭打開鎖閂,進入稱之為家的洞穴,唯一不變的是孤單;也曾剪燭西窗到燈火闌珊,那些沉醉歡愉的身影如今依舊孤單;也許我們是愛神的棄嬰,一味奉獻的命像正在服刑的囚犯,婚禮的鐘聲不會響起,我們也將一直孤單……透過日月虛妄克制的深邃,理智以天空為線索,嗅到了雷霆預言的恫嚇。
說不清誰先於誰放棄,是他面對一成不變的清湯寡水萌生退意,還是我怕丟失太多注意力而暗自撤離。深知超預算的奢求將帶來怎樣的折磨,我蓄意抹掉哪怕沾染一絲敏感色彩的回憶,只保留不再追蹤他社交動態之前的短短五秒——我把我的簽名改成了「遠離我所欲」。(上)(寄自喬治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