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時光

邱瀟君

2021年,被疫情、病痛與孤寂夾擊的冬天,華生離開了。

牠來我們家時,是剛出生三天的小奶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卻已經蹣跚著探索這個世界。那時的華生是一場災難,每天翻箱倒櫃,我們跟在後面收拾被咬爛的書,搶回被叼走的鞋,重買被撞散的狗屋。

「三年小狗,三年好狗,三年老狗。」這句形容伯恩山犬(Berner Sennenhund)的俗語,像某種鄉間智慧,準確得讓人來不及深思。剛從調皮搗蛋的階段過渡到貼心乖順,九歲的華生就迅速老去。狗的老,不像人老那樣慢慢來,它總是一夜之間蹣跚、耳背、吃不下飯,是沒有預告也無法挽留的離別演練。

那時九十六歲的媽媽剛從心臟衰竭的鬼門關走一圈回來,需要管家照護,華生成了她們的影子,日日相伴。

而我們的世界因疫情封閉,日子從窗外被按了靜音鍵,生活縮成一家人與一隻老狗間的日常:慢步、餵食、擦身體、撫摸那一顆愈來愈大的腫瘤。華生背後的腫塊是媽媽和管家無意間發現的,加州全城封鎖無計可施,等到獸醫重新開業,醫生說太晚了,腫瘤已潰爛,只能轉到癌症專科盡量維持。

此後,我和女兒每天帶華生去公園散步,出門時,我們跟虛弱的媽媽揮揮手,牽著步伐遲緩的華生,在湖光水影中,看著季節轉換。安靜而珍貴的日常,幾乎忘了歲月的影子正在慢慢淡去。

那個星期三,我如常帶牠去癌症診所。閉關規定仍然嚴格,我待在車裡等,護士牽著牠進診所診治,出來說一切都好,預約了下個月的回診。

然而周五晚上,華生開始嗚嗚嚎哭。我和女兒帶牠到急診室,才懂得狗的急診如此折磨:抽血、X光、化驗,全都要等上一、兩周才能有結果。醫生看著牠痛苦卻找不到解方,我們只能把牠抱回車上。

回家路上,華生從座位跌到車底,一路哀鳴。到家後鄰居聽見動靜趕來幫忙,總算合力把九十磅的牠抬下車,安放在車道上。怕吵醒熟睡的媽媽,我們只能坐在路邊,擁牠望著模糊的冷月 ,那夜格外長,我們就那樣等著朋友開半小時的車來支援。朋友用雪橇將華生慢慢拖回屋內,牠的眼裡口中都是痛,望著我們,知道我們還在。

星期一診所開門立刻聯絡,獸醫說:「把牠帶來,我能救。」但我們已不敢再搬動牠,只能拍照片傳去。那位總是堅持「治到底」的善心醫生,看完照片後,很輕、很輕地說:「讓牠走吧!牠太痛苦了。」

我們決定安排到府安樂死,約在隔天下午三點。當初領養華生的大女兒從外地飛奔回來,買來華生最愛的漢堡,不停地餵牠。牠雖然動彈不得,卻努力抬起頭睜大眼,陪著兩個女兒玩耍,伸舌頭輕舔女兒的眼淚,眼神閃閃發亮,調皮地左顧右盼,像在細數家裡熟悉的每個角落,也像在尋找一直餵牠的媽媽,而媽媽此時躲在屋裡和管家抱頭痛哭,不忍見牠最後一面。

正在我們驚訝牠的精神好轉時,前門鈴響,遲到四個鐘頭的醫療人員到了。鈴聲像藏著暗語,抽走了華生全部力氣,牠看了我們一眼,靜靜地倒下,再也抬不起頭。

醫療人員開始準備針劑,我們輕輕撫摸著牠的毛。我心裡忽然一陣翻湧:是不是約得太早了?能不能多陪牠幾天?彷彿聽我的心聲,醫護說:「其實就算我們不來,牠今天也會走。能撐到現在,真是奇蹟。」原來牠是在等我們.等我們都在身邊,等我們都準備好,才輕輕闔上眼。

第二天清晨,病中的媽媽忽然清醒,走到門口大聲喊:「華生!華生!」這是鄰居們最後一次聽到我們家呼喚這個名字。

牠叫華生,是我們家的狗。牠來時是風風火火的小霸王,走時像位沉靜的長者,讓我們經歷一段最安靜最溫柔的時光。(寄自加州)

加州 癌症 疫情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