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一個包包
一個能帶你重新走進台北的包包,那座你將近三十年沒有踏進的城市。
在洛杉磯,人是不走路的,像一尾金魚,各自待在專屬的玻璃缸,在大洛杉磯車河裡載浮載沉、漂流洄游。步行只是為了「上車」:從停車場走向購物中心,從辦公室走向地下車道,從路邊停好車,再小跑步去接孩子放學。每一次的步行,都只是開關車門的過渡。
住久了之後,你習慣把生活丟在副駕駛座,手機、水瓶、太陽眼鏡;把日常擺在後車廂,外套、備用鞋、購物袋。洛杉磯的日子被陽光漂白,乾爽、簡單;也被車子馴化,直接、沒有迂迴。點與點之間的距離,被磨成一把利刃,將二十四小時精準切割、分配在各自的位置,卻也漸漸削弱了你感受城市脈動的能力。
也因此,你慢慢遺忘漫遊步行於一座城,是什麼感覺。忘了魚若離了水,不只需要一雙腿,還得擁有一個能調整呼吸方式的器官,例如一枚與城市同步呼吸的肺。
又或者一只包包。
▋陪你一起呼吸、移動的包
重回台北,你需要一個能陪你一起呼吸、一起移動的包。它得輕巧、分層、防水,能在捷運車廂裡被人潮推擠也泰然自若。它要能陪你在晴天雨天穿過巷弄、逛菜市場、走進街角的早餐店,也要能跟著人潮湧入捷運,那個你記憶中不曾存在的巨大魚缸。
在你離開的年代,台北還沒有捷運。
你腦海裡最深刻的台北記憶地圖,是那些被施工切割的街道:鷹架低垂,混泥土味夾雜著廢氣,公車站牌前總擠滿學生與上班族。車燈一照過來,人群便像深海裡被一束微光吸住的小魚,一起往前湧去。
你揹著書包在騎樓下快步走,腳邊是呼嘯而過的機車,泥水濺上短襪,頭上燈泡搖晃。記憶中的台北像一支一鏡到底的長鏡頭,濕濕亮亮地晃動著。
1990年代的台北,在交通黑暗期裡努力成長;而你,也是。
離開台北的那一年,你剛高中畢業,以為自己會像同學一樣填志願、考大學、走進某個校園的草地。捷運還只是計畫裡的「未來式」,你以為你的人生也會照著既定公式往前走。
但距離聯考不到三個月,爸媽突然對你說:「我們要去美國了。」
還沒來得及提問,命運已經替你解答。你成了聯考的逃兵,也成了台北的逃兵。拋下書包,拖著行李箱,來到美國,一切從頭開始,語言、文化、身分認同,全都重新打草稿。大學與捷運的青春畫面,只好交給別人去揮灑。
多年來,你偶爾會夢見自己回到台北,夢裡的你在熟悉的巷弄裡東繞西轉,卻找不到回家的路。奇妙的是,隨著科技進步,夢境也跟著升級。有一陣子,你開始在夢裡拿著手機導航,但導航永遠不正常,地圖變形、街名只剩英文音節、捷運圖下載不了,畫面永遠卡在半圈進度。
醒來時,胸口常堵著一塊「差一點就找回來」的茫然。台北是一座被升級的城市,而你還卡在1.0版本。
直到這趟回台北,你才真正明白,要重新走進一座城市,不能只靠護照和行李。近三十年沒踏上那片土地,一切的節奏、速度、步伐都變了,回去之後你才發現,原來自己連一個適合在台北生活、在台北行走的包,都沒有。
三十年後回台北,你需要一個包包。它會成為你與城市重修舊好的入口,也會是你與失落三十年的自己重新連結的樞紐。
這個包不只用來收納隨身小物,它是你的可縮可放的金魚缸、你的避風港、你重新學會與台北相處的教科書。它教你怎麼在人群裡換氣、怎麼在雨中繼續走、怎麼用五感重新讀懂這座城市。
你需要這只包,陪你。
▋遊子心 有個被擱置的包
在永康街的巷弄裡,它可靠地倚在你身側,最前面的小夾層讓你能迅速拿出悠遊卡,錢包則安穩地待在包內最深的暗袋;在青田街的綠蔭下,它的防水布料替你擋住午後忽然落下的細雨,並安穩地幫你收好小票根、在獨立書店買的舊畫冊,還有文創店裡臨時挑中的小物;在人潮湧動的捷運車廂裡,它堅實的揹帶貼著你的肩胛,讓你能在有限的空間裡,為自己與他人找到彼此的位置……
這個包包,不怕台北的雨,也不擔心台北的冷。它塞得下一件薄外套,也放得進一瓶冷萃綠茶;可以肩揹、可以手提,也可以在擁擠的人群中,被你緊緊抱在懷裡。它會隨著你的步伐微微擺動,替你調整節奏,也會替你收納那些在台北才會再度浮現的語言與心事。
或許每個遊子心裡,都有一只被擱置多年的包;裝著當年匆匆離開時沒有帶走的事物,也裝著那些來不及好好詮釋的告別。下次回台北,記得換一個包,一個專屬台北的包。讓它陪著你,走向記憶與現實交會的地方。(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