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空軍一號到死海古卷
什麼才是不朽?是歷史權力的現場?是千年古卷中的信仰?還是,在墓園高處凝望時,那不被遺忘的記憶?走進雷根圖書館的那天,我彷彿遊走在這三種叩問之間。
踏進那架停放於大展廳中的空軍一號,心中充滿好奇與興奮,這架波音707改裝而成的總統專機,是館內最具代表性的展品之一。雖已退役多年,機身上淺藍與白色相間的塗裝、總統徽章,以及那面熟悉的星條旗,依然保有美國總統專機的威儀。
走在狹長的艙道上,左側是總統的辦公區,一個長方形空間,中央一張簡潔的書桌,上面放著文件夾,兩端各有一張高背椅,靠窗有一排座位,可供簡單會議使用。隔壁是第一夫人的辦公室,設計精準克制,不著一絲贅飾。這不只是飛機,更是一座雲端的空中司令部,作出攸關世界的決策。權力曾於此飛行,歷史也在此被書寫。
雷根總統(Ronald Reagan)曾乘坐這架飛機翱翔超過六十六萬英里,足跡遍及二十六國。他在萬尺高空中與世界對話,運籌國際藍圖。1985年,他就是搭乘這架空軍一號,前往日內瓦與戈巴契夫會談,為冷戰後期的和解鋪路。許多政治觀察者認為,雷根之所以能打動意識形態相左的蘇聯,關鍵在於他的誠懇與溝通力,他被稱為「天生的說服者」。
雷根總統那句流傳後世的名言,出現在他1987年於柏林圍牆前的演說中:「戈巴契夫先生,請拆掉這道牆。」那一幕至今仍在圖書館的影片中反覆播放。兩年後,圍牆倒塌;雷根親自挑選圍牆上一塊石磚帶回美國,作為自由的見證。1991年,蘇聯解體。
在空軍一號上,權力與責任承載著同樣的重量。回望那段激盪人心的歷史,我彷彿聽見引擎尚未熄滅的聲音,一位總統正飛行於雲層之上,穿越歷史的孤獨。我不禁自問:如此的高度,是否已觸及「不朽」的邊界?
離開空軍一號,我走向另一場展覽。那天正逢死海古卷展出的尾聲,長龍蜿蜒,人潮踴躍,可見人們對與信仰相關的古籍充滿熱情。這是一場穿越千年的精神之旅,也是對意義與永恆的追尋。
1947年,一位年輕牧羊人在庫姆蘭沙漠附近,因為想把羊從洞穴中趕出來,投石進洞,意外打破了洞內的瓦缸,發現了第一卷古卷。此後十年間,人們陸續從十一個洞穴裡發掘出數千片古卷碎片,約有八百至九百份手稿,其中許多是希伯來聖經的副本。這些書寫於羊皮紙與莎草紙上的古卷,為我們理解耶穌時代的猶太教信仰,提供了重要線索。
走進燈光幽暗的展廳,光線集中投射於玻璃櫃中的古卷碎片上。不同展櫃展示《聖詠》、《撒母耳記》、《達尼爾書》等書卷片段,兩側投影放大文字,牆面輔以英文翻譯。
在所有展品中,最令人震撼的是《十誡》的出現。這十條訓誡是一道古老的界碑,橫亙於文明的源頭與延續之間,劃出了人性與獸性的分野。這不僅是宗教命令,更成為千年來人類行為的準則與道德原型。
令人好奇的是,這些古卷為何出現在一位美國總統的圖書館內?或許正是因為歷史與價值觀,才是文明真正的支柱。這些書寫於曠野的經文,與雷根的政治信念之間,潛藏著相通的精神核心。古卷不只是遺物的保存,更是信仰與理念的傳承,與美國立國的價值觀深層呼應。我彷彿感受到古卷散發出的溫度,如同歲月的餘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展廳後方可繞行至總統墓園,那裡的靜謐提醒我,記憶,也是另一形式的不朽。雷根與夫人南西(Nancy Reagan)長眠於此,面對著錫米山谷,丘陵起伏、花木掩映,國旗在微風中飄揚,氣氛莊嚴寧靜。
雷根晚年罹患失智症,夫人曾動情地說:「黃金歲月,就是你可以安心而滿懷希望地彼此分享回憶。而這正是這種疾病最殘酷之處:我們擁有那麼多回憶,我卻無人可以分享。」她的一席話令人唏噓。記憶或許會遺失,生命終將歸零,但曾經的貢獻與精神遺產,卻能長存人心。
墓園牆上一段雷根總統的名言寫道:「在我內心深處,我知道人性本善,正義終將勝利,每一個生命都有其意義與價值。」這樣的信念,呼應著死海古卷的精神內涵,與從墓園高處俯視山谷時,那超越生死的從容相互映照。
雷根圖書館內,退役的總統座機、曠野中的手抄經文,以及靜默的墓園,共同編織出歷史、信仰與個人精神的長存。它們以高度、厚度與深度,在人類文明中留下痕跡。也許,不朽,就是在時光隧道中,持續被凝望、探索與理解的那一刻。(寄自加州)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