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路人乙
人類真正的奢侈,是在旅途中遇見另一個閃光的靈魂,每一場旅行都不是從A到B的直線。它更像一次奇妙的時空交錯,讓我們得以從自己的生命軌道,短暫地躍入另一個多維度的世界裡。而那些與我們有緣擦肩而過的路人甲、路人乙,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與我們交匯,從此成為我們生命裡,永遠亮著的一顆星。
今年六月初,我踏上了中歐的旅途。在匈牙利布達佩斯,午後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懶洋洋地淌在李斯特音樂學院的石階上。一名女士靜靜地坐在李斯特銅像前,像一首還沒彈奏的慢板樂章。我想請她幫忙拍照,剛要開口,她卻站起來,笑著說她也正有此意。相視一笑,好像認識了好久。
她是個作曲家,生活在佛羅里達,卻把靈魂的一部分留在了匈牙利。她聊起蘇聯和中國,那些相似的舊日時光,語氣裡有種藝術家的輕盈。她說她喜歡中國人,在佛羅里達的華裔鄰居是她的散步搭子;她又說馬上要去中國巡演,北京、上海、廣州,那些城市的名字從她嘴裡跳出來,叮叮噹噹。
我忍不住提醒她,中國人很勤勞,但有些話題最好繞道走。她會意地點點頭,說理解。之後轉身像一枚音符,輕快地跳入布達佩斯的城市交響裡消失了。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我的世界地圖上,已經別上了一枚溫暖的胸針。
有些相遇是歷史的回聲,有些就是當下的一顆糖。在奧地利維也納的公車上,我把空位指給一個女孩。她坐下後,就亮著眼睛問我從哪兒來,然後開心地說自己來自斯洛維尼亞(Republic of Slovenia),身邊的英國男友是她最好的旅伴。
她聊起自己在當地的一個女性朋友,說她總愛獨自旅行,「真搞不懂她。」 她笑著和我共鳴。然後又好奇地問我喜不喜歡維也納?她像風裡的蒲公英,帶著一點天真和滿世界的好奇。車到站,我們揮手告別,那句「玩得愉快」,就像落進異鄉湖面的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甜甜的漣漪。
最深的懂得,常常不需要太多言語,多瑙河的郵輪上,風吹起記憶的裙角。一對來自芝加哥的古巴裔姊妹花,在知道我來自中國後,眼神裡就多了一份默契。當《藍色多瑙河》的音樂響起,她告訴我,在古巴,女孩十五歲成人禮就要和爸爸跳這支舞,意思是「妳可以去約會啦!」我逗她是不是很乖,她卻狡黠地眨眨眼:「我早就偷偷交男朋友了哦。」
那笑容裡的甜蜜,好像能傳染。或許是被這坦誠打動,我也講起了塵封的往事,關於父親在一九七○年代中的遭遇。說著說著,我看見她的眼淚,就那樣安靜地滾下來,我趕緊給了她一個輕輕的擁抱。那個擁抱裡,沒有國籍,沒有語言,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懂得。原來,有些記憶是有回聲的,能在千里之外,另一個人的眼淚裡,找到自己的影子。
如果說共鳴是帶著重量的理解,那愛就是旅途中最輕巧的智慧了。團裡有對來自加拿大的老夫妻,結婚57年,走路永遠手牽手,老先生對大家說:「看好她哦,她眼神不好,會牽錯人的。」大家還以為他開玩笑,結果在柏林,老太太真的就迷迷糊糊牽錯了別人的手,發現後趕緊道歉。
老先生誇我在多瑙河上幫他們拍的相片特別棒,於是在德國輝煌的教堂外,我又主動請纓給他們拍照留念。就在我按下快門的剎那,老先生突然在老妻臉頰上印下一個吻,那一瞬間的甜蜜,讓我忍不住高興地大叫起來。
告別晚宴上,我問他們攜手57年的婚姻密鑰,老先生想了想,然後說:「相互尊重。」然後,他像個魔法師,擺開三個杯子;左邊一杯水倒了八成滿,右邊一杯淺淺的,中間一杯很少一點點。
他緩緩地說:「這三杯水,是婚姻裡的三要素:Passion(激情)、Intimacy(親密)和Commitment(承諾)。日子久了,就要懂得怎麼調配它們。」
「我們現在呢,大概是這樣。」他微笑著,拿起左邊代表「激情」的杯子,又往右邊代表「承諾」的杯裡,倒進去一些。我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旅行總有終點,照片會泛黃,但這些與路人甲、路人乙相遇的瞬間,卻可以成為心裡收藏的紀念品。他們用一句話,一滴淚,一個溫柔的比喻,告訴我世界的樣子。他們是流動的風景,也是我命裡永遠亮著的星星。我不禁想起一句話:我們人類不是線性的,不是生活在線性世界;我們是多維生物,生活在多維的世界,有著多維的生活。(寄自新澤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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